宫墙边站着的四个人,远远便看见了那道素白的身影。
暮色里,那身影小小的,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缩着肩,一个挺着胸,衬得她愈发单薄。
四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眼里都有说不出的欢喜,可谁也没有表露出来。这个时候,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被人从城外大营里拎出来,又带进皇宫。
直到阿绾走到他们跟前,站定,略微躬了躬身,刚要行礼……
“阿绾啊!”白辰第一个忍不住了。他一步跨上前,直接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不让她行这个礼,嗓门极大。
阿绾抬起头,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她素净的脸上绽开,竟然令人挪不开眼眸。
可她身后的洪犀吓得脸都白了。他赶紧摆手摇头,压着嗓子急急地说:“白辰校尉!可不能在宫门口大喊大叫!这……这可是宫门口啊!”
“是啊,白辰。”李硕此时倒是拿出了上将军的架势。他往前站了站,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威严些:“你先别说话,咱们找个地方去。”
他那副故意摆谱的模样,惹得白辰忍不住咧开了嘴。两人年纪相仿,李硕比白辰的生辰还小半个月,平日里一起喝酒吃肉,哪里见过他这般装模作样?
辛衡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年纪最大,性子也最沉稳。等那两人闹完了,他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所以,是阿绾让严闾找了我们四个?”
阿绾点了点头,声音也很低,“辛衡大哥,我们莫要在这里说话。人多眼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几张熟悉的脸:“先跟着李硕上将军走,去李茂将军府看看情况。具体的事,我们路上慢慢说。”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暮色越来越浓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远处,宫墙上有一道人影一直注视着他们。
几个人足足走了五条街,才走到李茂将军府的门口。不过这样也好,刚好能够把很多事情说一说。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夜色像墨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这整条街都浸得漆黑。
只有李茂府门口挂着的那两盏白色丧灯,还在夜色里幽幽地亮着,惨白惨白的,把门前的石阶照得一片惨淡。
大门紧闭着。
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的哭声。那哭声压得低低的,断断续续,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实在是忍不住,便从那门缝里、墙头上,一丝一丝地渗出来,飘进这死寂的夜色里。
李硕上前,用力拍了拍门。
“砰砰砰”的声音在寂静的街上响起来,又闷又重,像敲在人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大门才开了一道缝。
一张老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满是皱纹,眼神浑浊。
那老奴看见李硕,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可目光越过李硕,落在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时,脸色刷地变了。
“硕公子,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明显的警惕,“咱们家这个时候……恕不接待外客……”
李硕没有跟他多话,已经抬起了脚,一脚抵住那扇正要合上的大门,用力往里一推。那门缝便大了些,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黑夫叔,莫要惊慌。”他的声音也压低了,“先让我们进去再说。”
他侧过头,朝身后的阿绾使了个眼色:
“先进去。”
阿绾没有犹豫。
她身形瘦削,动作极快。只一闪,便从那道门缝里钻了进去。紧接着是洪犀,他缩着肩,也跟着挤了进去。然后是白辰、白霄、樊云、辛衡……一个接一个,都钻进了那道窄窄的门缝。
黑夫站在门边,眼睁睁看着这些人一个个进去,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想拦,可李硕那只脚死死抵着门;他想喊,可那些人的动作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开口。
李硕是李家的子弟,关系亲厚,他一个守门的老奴,能说什么?
等到最后一个人也进去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街上张望了一眼。
夜色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缩回头,轻轻地把门关上。那门轴转动的声响,极轻极轻,像一声叹息。
门内,阿绾绕过那道青砖影壁,脚步忽然顿住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正厅立在夜色里,檐下挂着两盏白纸糊的丧灯,惨白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厅门大敞着,一眼便能望见里头那口漆黑的棺椁。棺椁是寻常的松木打制,没有雕龙画凤,没有鎏金镶玉,只刷了一层厚厚的黑漆,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棺盖还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仿佛还有什么人舍不得闭上眼,要从那缝隙里再看一眼这世间。
阿绾望着那口棺椁,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酸楚。
这院子里处处透着武将人家的气息。
正厅两侧的廊柱上,没有寻常富户家的雕花彩绘,只有几道刀剑砍过的痕迹,深深浅浅。墙角立着一排兵器架,枪、戟、戈、矛,在夜色里影影绰绰。只是此刻,那些冰冷的铁器上面,都系着一缕白布,在风里轻轻飘着,像是替主人戴的孝。
正堂门口,几个女眷正跪在地上烧纸钱。火光在铜盆里跳动,把她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低低的哭泣声从那里飘过来,断断续续,像夜风里扯不断的丝。纸灰飞起来,飘得四处都是,有几片落在阿绾的肩头,她也没有动。
忽然见到这一群人闯进来,那些女眷吓了一跳。年纪小的几个已经尖叫出声,往后缩成一团。
李硕立刻跨前一步,拱手行礼:
“婶子莫怕,是侄儿,李硕。”
那群女眷中,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身量比寻常女子高挑些,肩背挺直。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腰束麻绳,袖口挽得利落,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脸上没有脂粉,眉眼间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像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
大秦的将军夫人,大多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李信的李家军团,女子也能披甲上阵,也能骑马射箭,也能在丈夫战死时接过帅旗。这一点,阿绾是知道的。
她一眼便认出,这就是李茂的夫人乌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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