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落霞坡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屋檐上方。老槐树的影子从院墙缩回来,在青砖地面上,缩成一小团墨色的圆,像被阳光晒化了。
苏瑶正在院子里,晾晒第二批灵药,竹筛一字排开,药草铺得均匀,每一片叶子都舒展着。
张逸群进了正厅,把令牌和那截暗紫色绳结都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处理。
他站在桌边把今早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渡云父亲的事、令牌的裂纹、陈伯远失踪的线索、那个卖紫脉草的摊贩、街口老者身边的绳结。
事情一件一件地叠上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水面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张虚跟进来,在门槛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偏头看着院子里,苏瑶晾药的背影。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张逸群说道:公子,那个绳结的事是不是说明,有人在全程盯着你——从万宝楼就开始盯了?
有可能。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张逸群在桌边坐下,给我绳结的人,是想让我知道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他自己不一定就是盯我的人。
那他是谁?张虚抬头望着他问。
不知道。但能把万宝楼的封口绳,解下来、又不触发灵力波动的,要么是万宝楼内部的人,要么是手法极高明的盗修。
张逸群靠在椅背上,钱五湖昨天拍卖会上跟我多说的那句话——这面盾的上一任主人出了些事——他也是在提醒我。他知道盾里有问题。
张虚歪了歪头:钱五湖是好人还是坏人?
做生意的人没有好坏,只有立场。目前他跟我们的立场一致——他不想让这面盾落在不该拿的人手里。别的事情还真不好说。
张虚没再追问,继续看着院子里。苏瑶已经晾完了灵药,走过来在正厅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令牌和绳结,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我去厨房炖汤。
她走开后,张逸群把令牌拿起来,握在掌心,神识沉入鼎内。玄策,看看这个。
玄策的声音从鼎内传出来,带着一种被打断喝茶的懒散:来了来了。哟,令牌回来了。裂纹还在。你等等,我仔细看看。
过了一会儿,玄策的声音正经起来了:老大,这道裂纹有问题。
它不是铸造应力裂开的,是内部有一股法则力量在往外顶,像种子发芽把土撑开了一样。
这股力量和令牌本身的材质,不是同一源。有人把东西封进去了。
什么封进去的?
痕迹太细,我现在看不准。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封进去的不是死物,它还在动。微弱得很,但确实在动,像一条在地下冬眠的蛇,偶尔翻一下身。
张逸群把神识抽出来,睁开眼看着掌心里的令牌。黑色金属表面,在日光下泛着哑光,那道裂纹安安静静地横在背面,像一道干涸多年的河床。
但玄策的话让他心里有了一个方向——有人往令牌里封了东西,而沈渡云的父亲遇害那年,令牌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那段空白期足够让人做任何事。
他把令牌重新收好,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温而不燥,落霞坡的灵气浓度比内城高出一截,呼吸之间肺腑舒畅。
张生从偏院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昨晚画的那十二个符文。
他把纸递过来:公子,我又想了一下,其中三个符文的位置,跟封印我的那套符文排列顺序不一样。昨晚画的时候顺序没对齐。
张逸群接过来看了一眼。张生在纸的背面重新画了一遍,把其中三个符文的顺序做了调整,符文之间的间距也被微调了。
调整之后整张符文的走向,从外圈向内圈聚拢的趋势更明显了,像水顺着漏斗壁往下旋。
原来那套符文,中间是实的。张生说,封我用的坛,中间没有凹槽,是实心的石面。但你这影像里的坛,中间空了。
说明这两套符文的用途,正相反——封印我的那套是用的,影像里这套是用的。
张逸群看着纸上重新排列的符文,心里把张生的话,和沈渡云说的,令牌来历放在一起来综合考虑了一下。
封住张生的坛、影像里的祭坛、令牌背面的裂纹——这三样东西之间的关联,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两头分别握着不同的手。
他还想再细看,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脚步轻快,频率不高,像是故意走得不急的。
但来的是谁他已经知道了——张生也听出来了,他已经站到了院门内侧,面朝门外等着。
院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一道青色的身影站在门外的日光里,腰侧悬着一柄青霜剑,剑鞘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是墨灵儿回来了,此时站在门口,歪着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张生落在张逸群脸上,嘴角弯了弯,然后抬步走了进来。
在忙呢?她问,语气随意得像串门串到一半顺路拐进来的。
张逸群把纸收起来迎了两步:你怎么回来了?墨叔的伤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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