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卫士们吼声嘶哑,用身体筑起摇晃的防线。
长矛断了,就拔出环首刀。刀刃卷了,就用拳头、用牙齿去撕咬。
四面八方,街巷的每一个转角,都涌出刘屈氂的人马,每一寸土地都通向死亡。
石德咧开嘴,一口牙被血染得森白:“殿下,要冲,臣给你杀出条路!”
刘据胸口像是被一只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就在这时,脚下的石板开始跳动。
先是细微的震颤,随即化作擂鼓般的闷响,从长街的尽头传来。不是几百人奔逃的杂乱,而是万马奔腾汇成的铁流,撼动着整座长安城。
厮杀的双方动作都是一滞。
“什么声音?”
“哪来的兵马?”
街垒后,刘屈氂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攥住身边的栏杆,指节发白,厉声嘶吼:“稳住!是虚张声势!传令关闭所有城门,他们是孤军,耗死他们!”
话音未落,一支黑羽箭破空而至,越过数百步的距离,“噗”地一声,钉进他身边发号施令的副将的喉咙!
血花溅开。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雨破空,只听咻咻连声,前排的队率、什长纷纷栽倒,捂着喉咙发不出半声惨叫。
“是玄甲卫的破甲箭!”有老兵发出恐惧的尖叫。
长街尽头,烟尘弥漫处,一面黑底金边的大旗从地狱里升起,猛然展开!
旗上,一个铁画银钩的“卫”字,在火光下闪着嗜血的光。
长平侯的五万玄甲军,黑甲如墨,黑马如龙,沉默着,整齐着,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堵死了长街的另一端。
为首的卫不疑银甲白袍,他看见被围困的刘据,那双温和的眼睛一刹那被血丝充斥。
“太子殿下受惊!”
“玄甲卫,救驾来迟!”
卫不疑没有废话,长枪前指,枪尖直指刘屈氂的帅旗。
“奉太子令,清君侧,诛国贼!”
“挡我者——死!”
“杀!”
五万玄甲卫同声一喝,声浪撞在坊墙上,震得瓦片簌簌滑落。
刘据看着那片熟悉的黑色潮水,看着那面飘扬的“卫”字大旗,死灰般的眼底,重新迸出火星。
他没有逃。
他翻身上马,举起带血的长剑,声音嘶哑却决绝。
“卫不疑听令!”
“右翼包抄,随孤——”
“直取刘屈氂帅旗!”
*****
长安杀声震天,甘泉宫内却死一样安静。
宫外林中,田千秋在马车旁来回踱步,鞋底几乎要磨穿。
“娘娘,不能再等了!”
车帘掀开,满头银发的尹尚宫跪在卫子夫面前,声音干涩:“玄甲卫和丞相大军鏖战三日,甘泉宫却宫门紧闭,除了苏文那阉人出来传过几次旨,不见陛下半点身影,太不对劲了!”
“微臣以性命担保,”田千秋拱手,语气急切,“陛下必为奸人所制!再等下去,太子殿下就……”
卫子夫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瞳孔里只剩下一片寒潭。
“不等了。”
“他不出来,本宫就进去。”
她看向尹尚宫:“你侍奉宫闱四十年,那条路,还能走吗?”
尹尚宫身体一震,重重点头:“能!奴婢记得!”
那是一条废弃的地道,直通甘泉宫后殿,是当年刘彻为防万一所留,知者甚少。
地道内阴冷潮湿,卫子夫提着裙摆,举着油灯,走得又快又稳。
当她推开尽头的暗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异香扑面而来。
甘泉宫内殿,刘彻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呼吸微弱,眉头紧锁,像是被梦魇缠住。
“陛下!”
卫子夫冲过去,手将触碰到刘彻时,却猛地停住。
她看见了床头那个紫金香炉。
异香,正是从其中飘出。
噬心香!能乱人心智,沉溺幻境的西域禁香!
她的心,直直坠入谷底。
“陛下……陛下?”她轻轻呼唤。
刘彻毫无反应,嘴里模糊地念着:“逆子……逆子……”
卫子夫如遭雷击。
殿外传来脚步声,她和尹尚宫立刻闪入一旁的帷幔后,那里有个隐蔽的夹层。
殿门推开,苏文和赵玥走了进来。
“赵婕妤,陛下的情况如何?”苏文问。
赵玥轻笑,走到榻前,拿起一串深褐色念珠在刘彻鼻尖晃了晃。
“放心,苏公公。这‘噬心香’配上浸了‘往生液’的念珠,他的心智再难寻回。”
她俯下身,红唇贴着刘彻的耳朵,吐气如兰:“他现在,只会觉得太子要杀他,皇后要废了他。”
苏文松了口气,阴狠地笑:“那就好。外面打得越凶,太子的罪名就越实。等刘屈氂耗死玄甲卫,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赵玥媚眼一挑:“是我们的?还是……我们背后那位大人的?”
苏文脸色一僵,低声道:“慎言!”
密室中,卫子夫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她浑身发冷,血液都像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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