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那六名儒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目光在案上那幅字与萧战的脸之间来回移动。年长的那个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国公大人……方才那几句诗,是大人的手笔?
不是。萧战坦然承认,这是前人的诗,我不过是记在心里,今日写出来给大家看看。我的字写得一般,见笑了。
六名儒生互相看了一眼。见笑了?你管那行云流水的行草叫写得一般?你管那让满屋子人都哑口无言的句子叫前人的旧句?那你自己的水平得高到什么程度才敢不把它当回事?
那名年轻一些的儒生终于忍不住了,脱口问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不甘,又带着一丝真诚的好奇:那、那大人自己可曾作过诗?萧战想了想:写过几句。写得不好,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大人但说无妨!六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齐刷刷地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萧战沉默了片刻,像是真在回忆什么,然后开口念了两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他念完之后摆了摆手,早年行军途中随手写的,句式不整,意境未开,不值一提。
厅内再次安静了下来。那年长儒生扶着桌沿慢慢坐了回去,像是腿有点软。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目光在那两行字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抬起头看着萧战,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国公大人,今日……敝人等受教了。往后敝人若再作诗,定当先想想今日所见的那两句话。
萧战拱了拱手:各位塾师言重了。诗赋之道,各有所长,贵藩的文风精细工巧,自有它的可取之处。今日不过是互相切磋,谈不上谁高谁低。诸位若对大夏的诗文有兴趣,回头我让二狗送几卷诗集过来,供各位参详。
那年长儒生带着其余五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案上那幅尚未收起的字——萧战还没来得及把它卷起来。他又看了几息,轻声问了一句:大人,那幅字……不知可否——
送你了。萧战摆了摆手,我写着玩的,留着也是压箱底。塾师若不嫌弃,就带回去挂起来吧。
那年长儒生双手接过那幅字时,指节微微发颤。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卷好,又用带来的绢布裹了一层,才抱在怀里出了门。其余五人跟在他身后,步伐比来时慢了不少,没有人回头,但那背影里多了一种来时所没有的垂首低眉的意味,像是肩上原本扛着的什么东西在方才那片刻间碎成了粉末,此刻正在被夜风吹散。
人走远了。二狗从柱子旁走过来,凑到萧战身边:四叔,你方才那两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真的不值一提?
那是我去年在船上没事写着玩的。值不值一提,得看跟什么比。萧战把案上的笔墨收好,你要是拿去跟村口王大爷打油诗比,那确实值一提。你要是拿去跟前人比,那就不值一提。
可那几个老头眼睛都直了。我刚才看见那个戴眼镜的出门的时候手在抖。
那是激动的。头一回看见有人现场写黄河之水天上来,换谁谁手抖。萧战把笔洗好,挂在笔架上,行了,戏看完了,该干嘛干嘛去。晚上让钱多多煮锅面,我饿了,方才那一场耗神,比搬一箱货还累。
二狗应了一声,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四叔,你刚才那些诗……到底是前人写的还是你写的?
萧战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脚步未停,只从门帘后面飘出一句话来:你猜。
二狗站在侧厅里,看着那幅被取走的字留下的空白案面,又看了看萧战消失的门帘,挠了挠头,走出侧厅时,暮色已经降下来了,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正在海面上慢慢收拢,像被什么人缓缓卷起了一幅巨大的锦缎。
厨房里,钱多多正在灶前烧水。看到二狗进来,他头也没回:听说了。他们把四叔请过去斗诗,结果被四叔一锅端了。
你消息还挺灵通。二狗在灶边蹲下,伸手烤火,你猜怎么着?四叔写了句黄河之水天上来,把那些老头全给镇住了。他们走的时候,手都在抖。
钱多多往锅里下面条,面条入水的声混着他的笑声一起响起:那他们以后还敢来吗?
来肯定还来。二狗认真地想了想,四叔说了,读书人输了不会动手,只会回去翻书。翻到觉得自己能赢了,就再来。所以他们肯定还来。
那咱就有戏看了。钱多多把锅盖盖上,反正看戏不累,累的是唱戏的。
二狗蹲在灶边,盯着锅盖边缘冒出的白汽,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等回了大夏,他也要去学两句诗。不求写得像四叔那么好,但至少下次有人问你会不会做诗的时候,他能来一句春风又绿江南岸之类的。然后补一句我是武人,不会做诗,随便念叨两句,见笑见笑。
那感觉,想想就舒坦。
他把这个想法藏在了心里,准备等哪天有合适的时机再付诸行动。面条的香气从锅里飘了出来,混着暮色的暖意,在厨房里慢慢弥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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