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稳稳停在旸郡王府门前，车帘掀开，胡霖辉脚步虚浮，踉跄着往下走。
齐橙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胳膊，语气满是担忧：“王爷，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扶您回房歇息？”
胡霖辉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淡淡的：“无妨。”
他挣开齐橙的手，强撑着稳住身形，一步步踏上府前青石台阶，正要跨进大门，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平缓的道音。
“贫道见过旸郡王。王爷额前泛黑，怕是近段时间诸事不顺，危机潜藏。”
胡霖辉闻声顿住脚，缓缓回头。
阶下立着一名道人，一身粗布道袍，手里拎着一根破旧麻布幡，模样看着普通。
齐橙紧跟着上前，压低声音提醒：“王爷，昨日守在府门外求见您的，便是这位道长。”
胡霖辉目光在道人身上草草扫过，没有半分停留。
他从来不信这些卜卦命理、鬼神祸福之说，眼下心中本就堵闷，更没有闲工夫与之周旋。
收回视线，他一言不发，继续抬步往府内走去。
齐橙瞧出王爷全然没有交谈的心思，不愿道人继续在此纠缠添堵，转头对着门口守卫吩咐：“把这位道长请走，别在门前逗留，免得搅得王爷心烦。”
守卫立刻迈步上前，还没开口驱赶，那道人十分识趣，轻轻一揖，不等众人动手，转身慢慢离开了王府门口。
与此同时，皇宫内。
胡澜枝走出御书房，快步穿行在宫道上，藏不住的笑意一直挂在眉眼之间。
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步子都比往日轻快不少。
一出宫门，他没有半点耽搁，立刻赶回曜亲王府，径直朝着季泊居住的院落走去，迫不及待想要把朝堂上所有喜讯，第一时间告诉季泊。
推开房门，屋内安安静静。
季泊端正坐在房间圆桌前，低头伏案书写。
胡澜枝心生好奇，放轻脚步走近，偌大的圆桌堆满写满字迹的宣纸，层层叠叠，就连地面也散落着不少稿纸。
仔细一看，纸上书写的诗文大多重复，寥寥几首，被一遍又一遍抄写。
季泊察觉到光线被挡住，停下笔抬起头。
看见胡澜枝的那一刻，原本带着浓重忧郁的双眼瞬间亮起，阴霾一扫而空。
他连忙拿起手边一张写好的诗纸，递到胡澜枝面前，带着几分忐忑询问：“王爷，你瞧瞧，我这字写得怎么样？”
胡澜枝低头端详纸上字迹，算不上名家手笔，笔力尚且稚嫩，可对比从前，长进十分明显，他笑着缓缓点头，眼底满是认可。
得到肯定，季泊浅浅笑了一下，可笑意转瞬褪去，神色重新黯淡下去。
“我天刚亮就起来写字作诗，原本想多写几首新诗，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有这几首，只能反复抄写，从中挑出写得最好的。陛下素来喜爱诗文，我在想，若是我能不断写出诗作，陛下……会不会愿意留我们一条生路？”
季泊抬眼望向胡澜枝，眼里带着微弱又渺茫的期盼。
其实他心里清楚，诗文从来做不得保命的依仗。
帝王心情舒畅时，诗文是雅趣；一旦龙颜大怒，再多笔墨也毫无用处。
可他眼下别无办法，前路吉凶难测，只能借着写字作诗消磨心神，用这件事勉强稳住自己，只求能够和胡澜枝安稳活下去。
胡澜枝静静听着，心口又酸又烫，眼眶迅速被泪水填满。
下一瞬，他上前一把将季泊拦腰抱起，顺势高高托起，脸上漾开盛大的欢喜，声音微微发颤：“子衿，父皇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突如其来的腾空，季泊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抓紧胡澜枝衣襟，一时间只当对方太过劳累，神志恍惚。
等听清那句话，他更是怔怔发呆，怀疑自己听错。
直到胡澜枝轻轻将他放下，认真凝望着他，神情没有半分玩笑。季泊迟疑着轻声发问：“……真的吗？”
胡澜枝缓缓把早朝发生的一切细细道出。
皇帝修订大靖律法，从今往后，男子与男子、女子与女子，皆可缔结婚约，受律法保护。
除此之外，陛下更是亲自下旨，为他们二人赐婚。
季泊听得恍惚，如同置身梦境。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他再次望向胡澜枝那双盛满幸福与坚定的眼眸，终于确信一切属实。
他猛地扑进胡澜枝怀中，心底甜意翻涌，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胡澜枝抬手，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继续把余下的消息告诉他。
“父皇知晓你柳州高台祈雨大功，赐你‘时雨皇司’的名号，另外赏下京城一处府邸。”
季泊靠在他怀中平复许久，慢慢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宅子？也就是说，我在京城，拥有一处属于我自己的家了？”
胡澜枝望着他雀跃的模样，他本想说曜亲王府便是他的家，可看得出来，这一处独属于季泊的宅院，对季泊意义非凡，于是郑重颔首。
季泊笑意愈发浓厚，带着一丝憧憬说道：“那我能不能派人前往临江城，把我父亲接到京城来？我想告诉他，我已经在京城站稳脚跟，在这里，我们有自己的住处。”
胡澜枝顺势将坐到自己腿上的人往怀里收拢几分，语气温柔：“自然可以，我稍后就安排人手赶往临江城接岳丈入京，待到我们成婚那日，还要劳烦岳丈亲自为你送亲。”
一声声“岳丈”入耳，季泊脸颊发烫，羞涩地垂下脑袋，往胡澜枝怀里缩了缩。
温存片刻，胡澜枝轻轻扶着季泊的肩膀，让他正视自己，神色郑重。
“只是父皇旨意，只封你做我的侧妃。委屈你了。”
季泊轻轻摇头：“这些我不在意。”
胡澜枝犹豫片刻，不愿有所隐瞒，选择坦诚相告：“父皇另有想法，希望我日后迎娶正妃，延续皇室血脉。”
话音落下，季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心底十分清楚，自己不愿意和任何人共享胡澜枝。
哪怕明白未来那位正妃或许只是奉旨联姻，没有情意，他依旧难以接受。
胡澜枝一眼看穿他心底的失落，立刻表明心意：“但我此生只想与你一人相伴度日，不会迎娶其他人，也不愿耽误旁人一生。”
听完这番话，季泊紧绷的心慢慢放松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将来的变数无从预料，不必提前困在烦忧之中。至少此时此刻，他们如愿以偿，可以光明正大相守，拥有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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