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决策落地了。
陈董那句“从我的分红里出”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头,涟漪扩散到了每个人心里。改革委员会成立,全员公开信准备发布,健康补偿基金设立——每一个决定都在将公司这艘大船强行调转方向。
但林眠知道,有些东西,数据说不清,制度改不了。
那是人心里的坎。
散会后,人群默默散去。杨明远第一个离开,背影有些佝偻。王总监红着眼眶去销售部“清理门户”。其他总监们三三两两地走,没人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愧疚,有茫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自己是不是也是那个“刽子手”?
恐惧那些倒下的员工里,有没有自己逼出来的?
恐惧未来该怎么管理团队——如果不靠加班时长和狼性口号,还能靠什么?
林眠收拾好电脑,苏早在旁边等他。两人正要离开,陈董的秘书快步走过来。
“林总监,”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陈董想单独见您。在……在他办公室。”
苏早看向林眠,眼神里有询问。
林眠点点头:“好。”
“需要我一起吗?”苏早轻声问。
“不用。”林眠说,“有些话,可能只能两个人说。”
他跟着秘书走向电梯。走廊很长,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几个还没离开的员工看见他,眼神复杂地躲闪开——这个今天在会上“掀起腥风血雨”的年轻人,在他们眼里,既像英雄,也像灾星。
陈董的办公室在顶层,一整面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但今天,百叶窗拉下了一半,室内光线昏暗。
陈董没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喝。茶杯里冒出的热气,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升起,又消散。
“陈董。”林眠轻轻关上门。
陈董没回头,沉默了大概半分钟,才开口:
“李伟……住在哪个医院?”
林眠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市三院,肿瘤中心,住院部七楼。”
“张静呢?回老家哪个城市?”
“赣南,一个小县城。”
陈董又沉默了。
他慢慢转过身。这位五十六岁的企业家,此刻脸上没有了开会时的决断和威严,只剩下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
“林眠,”他看着林眠,眼神有些空洞,“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林眠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沉重,不是“是”或“不是”能说清的。
“我创业二十二年,”陈董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三个人挤在出租屋写代码开始,做到现在一千二百人的公司。我一直跟自己说,我对得起跟着我干的兄弟。我给工资,给奖金,给股份,给他们在大城市安家的机会。”
“我觉得,这就够了。创业嘛,哪有不苦的?我们当年比现在苦多了,通宵是常事,泡面吃到吐,为了赶项目,直接在机房打地铺。不都熬过来了?”
他走到办公桌旁,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个相框。
林眠看了一眼,那是年轻时的陈董和几个人的合影,背景是一个简陋的办公室,墙上挂着手写的“艰苦奋斗”四个大字。
“老刘,就是跟我一起创业那个,心梗走了。”陈董的声音哽了一下,“他老婆孩子来公司那次……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孩子的眼神。他看着我,问我:‘陈叔叔,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出口。我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解释,他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抬起头,眼圈发红:
“可我那时候还是觉得……这是意外。老刘自己身体底子不好,又爱抽烟,不能全怪工作。我给足了抚恤金,安排好他孩子的教育基金,我觉得……我尽力了。”
“但今天,”陈董的声音开始颤抖,“今天你放的那些数据,那些录音,那个视频……我才发现,不是意外。”
“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我眼皮底下,被一点一点榨干,熬干,拖垮。”
“而我,就是这个系统的缔造者。我定下的基调,我默许的文化,我喊出的口号……‘向奋斗者致敬’?呵,致敬个屁,我是在给他们送葬。”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这个在商海沉浮二十多年,见过大风大浪的男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泪水。
林眠静静站着,等他情绪稍微平复。
然后,他轻声问:
“陈董,您知道ICU一天多少钱吗?”
陈董怔住了,茫然地看着他。
“李伟上个月在ICU住了八天。”林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普通床位费、重症监护费、各种仪器监测费、进口特效药、血浆置换、人工肝支持……不算手术费,光ICU这八天,花了二十六万七千四百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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