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厅内的外交招待宴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堡中众人与身着丝绸华服的贝拉尔使节谈笑风生,还有几位身形高大、体格健硕之人,衣着朴素却干净利落。厅中各处的人群里,尽是些客套的寒暄 ——“不知阁下所司何职”“在下乃某某某”“尖塔那场变故,实在令人扼腕”。而那些真正要紧的话题,比如我曾斩杀数十名贝拉尔士兵一事,人人都避之不及,仿佛那是一碰即炸的火药。所有真正的谈判,都会留到宴后,在紧闭的门后进行。厅中错落摆放着几张长桌,糕点、乳酪、肉干、鲜果,还有一壶壶佳酿,任人自取。厅中央的火盆始终燃着烈焰,将融融暖意洒向四方,穿了多层衣物的人,都忍不住扯了扯衣领。
马琳护士长站在盖尔身旁,正言辞激烈地与一名贝拉尔使节据理力争,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基特则在她身后,怒视着那个络腮胡男人。罗尼守在小食桌旁,一丝不苟地从这头吃到那头。巨人身边站着塔娅,此前每有陌生人上前搭话,他都面露难色,到最后,索性学罗尼的样子,佯装哑口无言。约莫一小时前,加斯特只和一个人说了句话,接着仰头望了十分钟天花板,便径自离开了。
镜厅的四壁皆是明镜,眼前的一切都被无限复制,晃得人眼晕。我竭力不去看那些镜子,可目光还是会不经意扫过镜中那个高瘦削颊的男人 —— 他手持酒杯,身侧挂着一只过大的布包,那一刻,我想起自己曾是一场谋杀的加害者,也曾是受害者。我慌忙移开视线,却始终无法摆脱镜中人的凝视。我刻意让凌乱的头发垂落,遮住双眼,既掩去了大半张脸,也挡住了视线,可即便如此,心底那股野兽般的恐慌,还是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盖尔为何要让我来这里?我必须尽快离开。大口灌下的酒,也只能换来片刻的喘息。每一次将酒液咽下,漆黑的酒面都会映出我的脸,这淡薄的酒精,根本无法将其遮掩。班会理解我打破戒酒誓言的,对吧?
毕竟,在这间视线模糊、人影憧憧、声响低哑难辨的厅中,我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塔姆身上。多年前,正是这个女人,看见那个惶恐不安、支离破碎的军需官,将她打磨成了一个不再惧怕暗影的人。她是我的妻子。可我们之间的距离,早已遥不可及,无法跨越。
我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女人,甚至连女人都算不上了。我还算是塔利吗?那个天坑吞噬了我的容颜,可那些记忆,却深深镌刻在灵魂深处。有些记忆,早已结成疤痕。有时看见基特,都让我难以承受 —— 她的模样,太像那个生养她的魔物。即便豺狼在尖塔之下殒命,也不过是聊以慰藉。偶尔,我会瞥见那魔物的身影在视野边缘闪现,嘴角勾起的狞笑,与我噩梦中的模样分毫不差。即便知道豺狼已死,可若我自己无法相信,这一切便毫无意义。
但有些记忆,却珍贵无比。比如与比娜将军相伴的那些夜晚,比如与塔姆和女儿们相守的那些岁月。我曾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整日为一场注定会在恩的铁蹄下破灭的幻梦奔波,却忽略了身边新生的家人。或许,这便是我不敢面对她们的缘由。
又或许,是因为我不过是个附在他人躯壳里的孤魂。我的妻子,再看着我时,眼中再也看不到塔利的影子。所以,至少我该亲口与她道别。
我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迈步朝她走去。“塔姆?” 我轻声唤道。
她转过身,那张被阳光晒得黝黑、眼角带着细纹的脸庞,与我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只是眼中蓄满悲伤,泛红的眼眸里,却对着一个陌生人漾起笑意。“你是文,对吧?和马琳护士长一起来的?”
我凝望着她,记忆翻涌。我们相遇的那个夜晚,整座城市都静得出奇。尖塔之间的血技桥险象环生,寒风总是裹挟着刺骨的凉意,可当我背靠着铁匠铺的烟囱,那寒意却只让人神清气爽,仿佛那阵风,只是想将我唤醒。我们头顶的夜空,繁星点点,像是两轮巨月眼眸旁的细纹。纵使我们只是被巨手轻拥的渺小人类,那晚的天空,却温柔得不像话。那个黎明,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黎明,都要明亮。
“是我。” 我对这个与我共度那个夜晚的女人说道,“我是文。”
一个渺小的名字,配一个渺小的人。
“塔利想让你知道……” 我凝视着她的眼眸,还是那熟悉的焦褐色,如我记忆中一般,“…… 她很抱歉,从未好好待你。”
塔姆抬手捂住嘴,眼睑如蝶翼般轻颤。
“她多想当初没有为赫尔蒂亚的尖塔奔走,而是多花些时间陪你、陪赫拉,还有小比娜。”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爱着你们所有人,唯愿你们往后余生,平安喜乐,顺遂无忧,无论以何种方式。”
她愣了片刻,才缓过神来,拭去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水。我心底涌起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却硬生生将其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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