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主体与城墙间的窄缝里,蜷着外院。我喜欢这地方,尤其在夜里。它不像主堡那般密不透风,总留着一丝缝隙,让天光漏进来。花园环伺四周,高墙将它轻拥入怀,地面印着白日里人来人往的痕迹。可即便如此,寂静仍从泥土里、石缝间、苍穹中渗出来,是万物归于静止时的安然。
我也爱热闹,只是堡里众人的交谈,从来都不是让人舒心的声响。远不如罗尼、戴维安、威普、基特、文和玛蒂、塔娅他们闹出来的动静。在他们的喧嚣里,总有一处小小的角落,是我蜷身的地方,安安静静。
在所有话语、哭喊与心跳之下,藏着最本真的寂静。那是漩涡中心的静,无意识地将周遭一切吞噬成虚无。这片风平浪静的核心,支撑着所有纷扰的旋转,却浑然不觉自己是一切的根本。
这便是外院的夜比白昼更真切的缘由 —— 所有喧嚣都被剥去,只剩本真。我踩着外院浸满寂静的土地前行,思绪翻涌。
看到花园,便想起威普。她最不爱吃蔬菜,但凡咽下去一点,脸就皱成一团,活像猪屁股,还会皱着眉吐舌头。起初没人在意,直到文来了。他见不得有人剩饭,眉头总会拧成疙瘩,待得久了,便会直截了当地指出来。我想念威普,她能对着我说上几个钟头的话,末了一瘸一拐地凑过来,咧嘴笑说:“谢谢你听我唠叨!”
我俯身看着一根枯枝,上面爬着只虫子,像是只毛茸茸的蜈蚣,正慢悠悠地沿着枝干挪动。我盯着它看了许久。
罗尼把威普那把大弩给了我,我和盖尔正琢磨着改造它,他教了我许多东西,我们也聊了很多。盖尔是个藏不住话的人,总需要用话语填满周遭的空寂,可他的内心,却离那片寂静极近。我们聊得投缘,今日又说起了那把弩,眼看就要改好了。
有时我握着弩,怔怔出神,旁人见了总会难过,唯有基特例外。即便她满心悲伤,也总想多听听关于威普的事。文也会听,只是如今的他,再也听不见了。任何声响,都穿不透他的耳膜。我只愿他能好好的。
蜈蚣爬到枯枝尽头,停了下来,左右晃了晃身子,最终选了一个方向,往下爬去。
我想念戴维安。他是和我年纪最相仿的人,我们相识已久。其他人都还小,文有时看着老成,却又算不得真正的大人。戴维安的一举一动,都和我很像,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也爱说话,可我们俩在一起,即便无言也丝毫不觉尴尬。罗尼总絮絮叨叨,基特有时会因我的沉默而烦躁,玛蒂和塔娅待人温和,却极少与我搭话。
近来,堡里总是吵吵嚷嚷,人来人往,声响不绝。我虽爱热闹,却知所有声音都是谎言,所有表象皆是虚妄。我的思绪,有时化作言语,有时只是混沌的念,可终究也都是谎言,无关紧要。可我终究是人,生来便执着于这些无关紧要的点滴。
所以我贪恋热闹,却也总在喧嚣变得令人窒息时,寻一处地方躲开。而外院里,最让人膈应的,莫过于基特和她母亲在我背后的窃窃私语。
“…… 让我看看,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小家伙。” 年长的女人说道。
我看着蜈蚣扭着身子,爬过泥土,消失在夜色里。这般寒凉的夜,对这样一只小虫来说,太过难熬了。
基特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我转头,撞见她的目光穿透黑暗,像两盏燃着的灯笼。她双手握着剑,剑尖微微发颤。
在踏入这座堡垒之前,我从未见过基特流露出惧色。
我朝她点了点头。
她的身子轻轻发抖,仰起头:“你想让我做什么?”
女人的脸像块拼布,细细的白色疤痕将皮肉分割开来,又勉强连在一起,和塔利的脸一样。那些疤痕毁了她脸上的纹路,即便她笑,也让人认不出那是笑意。“老大看上了你身边那个胖丫头,倒不是什么儿女情长,你没瞧见他们俩聊得多热络?”
这几周,我和盖尔确实时常交谈。他最想听的,是关于文的事,或是说 “奥维” 的过往,想知道他过去四五载究竟经历了什么。可在离开尖塔城之前,我认识他也不过一年,能说的实在不多。于是有时,盖尔会说起他自己,说起他的那些研究,文的转化石,威普的弩,还有他想实现的那些心愿。他需要倾诉,也需要回应,所以我便陪着他说。
我曾告诉过他,我和旁人不一样,我看不见他们眼中的世界,也想不通,是不是所有人的眼睛,都和我的不一样?又或是,他们的内心,比我的更嘈杂?或许正因如此,他们能看得更远。盖尔懂我,他的世界里,本就空无一人。我们是同一类人。
若是我能更敏锐些,或许早该察觉到不对劲。
我的目光,要么看得太近,要么放得太远,总流连于花草虫蚁、符文刻痕,或是从寂静中漾开的喧嚣。我这才发觉,自己竟漏掉了最浅显的事。
基特的母亲,想让她杀了我。我今夜,怕是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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