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泼翻的浓墨。
湘乡曾府,白幡在晚风中凄惶地飘动,呜呜咽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巨大的悲痛如同实质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宅邸的每一片瓦、每一个人的心头。
曾国藩跪在母亲的灵柩前,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他恪守了一生的理学教条,僵硬,甚至带着一丝刻板。
可他宽大孝服下的身体,却在无人可见处,经历着一场酷刑。
痒!
钻心刺骨的痒!
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皮肉下啃噬,又像是细密的鳞片正逆着血肉生长出来。
他那困扰多年的皮肤病,在这极致的悲恸时刻,竟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发作了。
银白色的皮屑,簌簌地从他脖颈、手腕等衣襟遮掩不住的地方掉落,在灵前跳跃的烛火下,竟反射出类似金属般的、冰冷的微光。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令人疯狂的瘙痒。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与悄然滑落的泪水混在一起。
“娘……”他喉头滚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哽咽。
无人应答。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猛地蹿高,又倏地低落,映得棺椁阴影幢幢,如同蛰伏的巨兽。
终于捱到守灵间隙,他被夫人欧阳氏和弟弟们强行劝回房中歇息。
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几乎刚沾到枕头,意识便沉沦下去。
但等待他的,并非安宁。
梦,光怪陆离的梦。
他仿佛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沼泽,粘稠、湿冷、腥臊的空气裹挟着他,让他窒息。
四周弥漫着浓厚的、带着铁锈味的血雾。
突然!一双猩红的、毫无感情的竖瞳,在血雾深处亮起,大如灯笼,冰冷地锁定了他。
窸窸窣窣——令人牙酸的声音由远及近。
下一刻,一条水桶般粗细、通体覆盖着幽暗鳞片的巨蟒,从血雾中猛地蹿出!
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瞬间将他紧紧缠绕!
“呃啊——!”
他拼命挣扎,却感觉浑身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冰冷的鳞片摩擦着他的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蟒身越收越紧,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看清了那颗巨大的蟒头,狰狞,邪恶,头顶甚至有两个微微的凸起。
猩红的蛇信子几乎舔舐到他的脸上,带着死亡的气息。
“为什么……是我……”他在梦中无声呐喊。
巨蟒似乎听懂了他的疑问,缠绕的力道稍松,那双竖瞳逼近,里面竟倒映出他此刻因窒息而扭曲的脸,还有……还有他皮肤上那一片片丑陋的、正在剥落的银屑。
一个冰冷、沙哑、不似人声的低语,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孽……障……归……位……”
“啊——!”
曾国藩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中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窗外,天色依旧沉暗,只有远天透着一丝将明未明的死灰色。
梦中的窒息感和恐惧感如此真实,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死去。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鳞片摩擦的刺痛和冰冷的触感。
“孽障归位……”他低声重复着梦中的话语,眉头紧锁,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这梦,究竟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那恼人的瘙痒再次袭来,比睡前更加剧烈。
他烦躁地伸手去抓挠手臂,指甲过处,一大片带着血丝的银白色皮屑应手而落,纷纷扬扬洒在深色的被褥上,格外刺眼。
借着窗外微光,他看着自己手臂上裸露出的皮肤,那下面不是正常的血肉,而是另一层更显娇嫩、却也布满不规则红色斑块的新皮,边缘还翘起着更多即将脱落的银屑。
这哪里是人的皮肤?分明像是……像是蛇蟒在蜕皮!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掀开被子,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的铜镜边。
镜中映出一张憔悴、苍白、写满惊惧的脸。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这真的是那个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的曾国藩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裸露的脖颈和锁骨处。
那里,红色的斑块更加密集,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蠕动着,竟真有了几分蟒皮般的花纹!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失魂落魄地坐回床沿,双手插入发间,感受着指下头皮传来的同样恼人的瘙痒和凹凸感。
绝望,如同冰冷的湖水,一点点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无意中在枕下触碰到了一个硬物。
冰凉,坚硬,带着某种独特的润泽感。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古玉。
玉质不算顶级,却古朴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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