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西门,午时三刻。
曾国藩的轿子停在了护城河边。不是他想停,是走不了了——桥被拆了。不是年久失修的那种拆,是刚被人用斧头砍断的,桥板碎木还漂在浑浊的河水里,茬口新鲜得能看见木头的白芯。
“大人,”赵烈文打马到轿窗前,脸色难看,“桥断了。”
话音刚落,城墙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
不是守军,是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手里举着锄头、菜刀、擀面杖,甚至还有烧火棍。他们趴在垛口上,死死盯着河对岸这顶孤零零的绿呢官轿。
接着,城门楼上竖起一面白布幡。
布是破床单改的,用木炭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汉奸止步”
风一吹,幡子“哗啦啦”响,像招魂的旗。
曾国藩掀开轿帘。
他看见那四个字时,背上的鳞片瞬间全部炸开——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冰凉。像寒冬腊月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连体内螭魂的搏动都停了一拍。
“大人,”轿夫声音发颤,“还……还进吗?”
“进。”曾国藩只说了一个字。
轿子调头,沿着护城河往南走。南门应该还通。
但走不到二里,路又被堵了。
这次不是断桥,是人。
成千上万的人,黑压压一片,把官道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没举武器,就空着手,但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恨。
不是对洋人的恨,是对他的恨。
曾国藩认出了人群最前面的几个人——是天津本地有名的士绅,平时见了他都要跪拜的。此刻却站在最前面,带头堵他的路。
“曾大人!”一个白发老者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天津不欢迎你!请回吧!”
是杨举人,天津卫诗社的社长,曾国藩当年路过天津时,还曾与他唱和过诗词。
“杨老先生,”曾国藩下轿,拱手,“本督奉旨查案……”
“查什么案?”杨举人打断他,老泪纵横,“查谁杀洋人?还是查谁护百姓?”
他猛地撩起衣襟,露出胸口——那里缠着白布,渗着血。
“我儿子,”杨举人声音发颤,“我儿子才十六岁!就在望海楼前,被洋人的枪子打穿了肺!现在还躺在家里,不知能不能活过今晚!”
他指着曾国藩,手指抖得厉害:
“而你!你这个两江总督!不去找洋人讨说法,反倒来查我们?!你配穿这身官服吗?配受百姓跪拜吗?你——”
话没说完,一口血喷出来。
人群炸了。
“滚!”
“汉奸!”
“洋人的狗!”
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曾国藩站着,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那些骂声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耳朵,扎进他的心脏,扎进他体内那条螭魂的每一片鳞甲里。
更可怕的是,他“闻”到了。
不是用鼻子,是用螭魂的感知——这些百姓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是恶意,是绝望。是对朝廷的绝望,对官府的无望,对这个世道的彻底死心。
他们把他当成了朝廷的代表。
当成了要出卖他们、向洋人低头的……叛徒。
“诸位,”曾国藩开口,声音不大,但压过了嘈杂,“本督此来,是为查明真相。若洋人滥杀无辜,本督必严惩不贷;若百姓行为过激,本督也会秉公处置……”
“秉公?”人群里一个汉子跳出来,满脸刀疤,“怎么秉公?洋人杀了我们二十多人!烧死四十多个教民!你难道要我们偿命?!”
“就是!要偿命也是洋人偿!”
“让洋人滚出天津!”
“滚出中国!”
喊声震天。
曾国藩看见,远处城墙上,法国领事馆的国旗还在飘。也看见,更远处的海河上,洋人的炮舰黑压压一片,炮口对着这座城。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一座火山口上。
一边是百姓的怒火,一边是洋人的炮口。
而朝廷,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等着他“妥善处理”。
“让开。”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声音很淡,但带着螭魂的威压。
那一瞬间,堵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不是天气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面对天敌般的恐惧。他们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让出了一条缝隙。
曾国藩重新上轿。
“走。”
轿子缓缓向前。
人群没有散,但也没再拦。他们只是跟着轿子走,沉默地走,用眼睛死死盯着那顶轿子,像在送葬。
从南门到北门,从北门到东门——所有城门都关着。
不是守军关的,是百姓自己关的。门闩被粗大的木桩从里面顶死,城楼上站满了人,用沉默,用眼神,告诉轿子里的人:
天津,不让你进。
轿子在城里城外绕了三圈。
最后停在海河边,望海楼废墟前。
火已经灭了,但余烟还在冒。焦黑的梁柱斜插在瓦砾堆里,像一座巨大的坟。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血腥味,还有一种更深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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