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最终打破了死寂。他没有看小林，也没有看身后那些沉默或带着质疑的同胞。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小小的、被遗弃在末日废墟里的生命上。
此刻，它们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拂去小女孩脸上粘稠的灰泥和泪痕。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一件稀世珍宝上的尘埃。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小林，扫过所有侨胞。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辐射尘幕、直抵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锤打而出：
“莫问咯。孩子……无罪。带他们走。”
小林浑身一震，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电流击中。他看着陈伯那双浑浊却异常清亮的眼睛，又低头看看那孩子惊恐纯真的眸子，胸口那股被国仇家恨烧灼的硬气，瞬间被一种更宏大、更悲怆的东西融化了。
他猛地一咬牙，腮帮子鼓起坚硬的线条，几乎是吼了出来：“要得！陈伯！听你的！”他毫不犹豫地收起枪，大步上前，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温柔，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还在抽噎的小女孩从冰冷的废墟缝隙里抱了出来。小女孩冰凉的小手本能地紧紧抓住了他沾满灰土的军装衣襟，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里头还有人！”另一个眼尖的侨胞指着废墟深处惊叫。几个年轻力壮的侨胞和士兵立刻冲了过去，不顾辐射警报器疯狂的嘶鸣，在摇摇欲坠的断壁残垣间奋力挖掘。
很快，又有十一个年龄各异、同样灰头土脸、瑟瑟发抖的日本儿童被陆续从死亡边缘拖了出来。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被一个士兵笨拙却小心地抱在怀里。
三百人的队伍，沉默地接纳了这十二个异国的、仇敌的孩子。队伍再次启程，速度似乎更慢了，负担更重了。小林背着小女孩，孩子的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他侧过头，用生硬的日语夹杂着浓重的四川口音，低声哼起了一首调子悠长的家乡童谣。那曲调简单、温软，在死亡之雨飘落的废墟上，在刺鼻的焦糊与辐射尘中，奇异地流淌开来，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生命暖流，穿透了核冬天的酷烈。
南京，最高统帅部地下指挥中心。
空气是凝固的铅。巨大的作战地图铺满了整面墙壁，象征着毁灭的红色标记，如同狰狞的伤疤，深深烙在日本列岛的几处核心位置——东京、大阪、名古屋、横田、神户……每一个标记下，都曾是一个繁华喧嚣的所在，如今，只剩下地图上冰冷的符号和情报参谋口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伤亡数字评估。
低功率的通讯指示灯如同垂死星辰的余烬，在巨大的电子地图下方顽强地闪烁着，传递着遥远战场支离破碎的信息碎片。
空气净化系统低沉地嗡鸣着，也无法完全驱散弥漫在指挥中心深处那股冰冷的、混合着机油、汗水和无形压力的味道。那是核子烈焰在遥远彼岸焚毁一切后，穿过重洋渗透到此地的余烬气息。
唐启，这位年轻共和国的首脑，站在巨大的地图前，背影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深蓝色的中山装纤尘不染，却仿佛吸纳了地图上所有红色标记散发出的灼热与绝望。
他微微仰着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水泥穹顶和万米高空，直抵那片被蘑菇云和辐射尘笼罩的死亡之地。指尖无意识地、缓慢地敲击着冰冷的金属指挥台边缘，发出细微、规律、几乎被环境噪音吞没的笃笃声。
这微小的动作，是他内心惊涛骇浪唯一的泄洪口。无人知晓，当那“启程”的最终密令从他口中发出时，他的灵魂深处，那属于未来军工巨擘的记忆碎片曾如何疯狂地翻涌——那些冰冷实验室里演算的数据，那些精密仪器上跳动的曲线，此刻都化作了富士山喷涌的熔岩和孩童无声凝固的眼泪。
科技，这柄曾被他视为文明阶梯的双刃剑，此刻正以最极端的方式，展示着它令人灵魂战栗的毁灭威能。
“报告！”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打破了指挥中心的沉寂。情报部长赵拓，捧着一份刚解译出来的电文，脚步迅捷却沉稳地走到唐启侧后方一步之遥处立定。他脸上有着长期缺乏睡眠留下的深刻阴影，但眼神锐利依旧。“横田、东京、大阪、名古屋核心区……确认彻底摧毁。
神户炼油厂二次殉爆持续，火势无法接近。电磁脉冲覆盖全境，敌有组织抵抗已基本瓦解。”他顿了顿，声音似乎更低沉了几分。
“‘归巢’行动最新简报：石川方向，陈柏年所率三百余侨胞队伍，已成功救出并携……十二名日籍幼童，正继续向龙鳞一号撤离点行进。途中遭遇低空辐射尘沉降及小规模流散溃兵袭扰，护卫队有交火，已有……伤亡。”
“十二名……日童？”唐启缓缓转过身，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赵拓脸上，那目光似乎蕴含着千钧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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