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在宏大回荡的礼乐轰鸣与祭司悠长神秘的祷唱声浪之中顽强升起,清晰地穿透一切阻碍,一字一句敲击在坚硬冰冷的殿柱与地面上,坚如磐石,无可撼动:“臣女妫氏,恭承王命,钦承九庙……夙夜祗肃,敬事宗祧……”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犹如玉珠坠地,掷地有声,在祭告神只与祖先的森严空间里轰然炸开。她纤薄的脊背在重冠与翟袍的双重巨压下微微颤抖,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固执强韧。
最后的仪式终于完成。象征天下之后至高权柄的巨大金册和温润玉玺被原庄公亲自双手捧托上前。金册之上刻镂的精妙铭文在日光下灼灼燃烧,映在妫薇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恍如地狱焚炎。当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金册边缘镶嵌的、微凉光滑的和田玉,更碰触到原庄公那只托举着金册的、布满厚茧且沉稳如同山岩磐石的手指时——
一股庞大无匹、冰冷彻骨的气息,混杂着一种粘稠沉厚的血腥污浊感,如同无形的寒流夹杂着深渊的腐气,瞬间透过那一点接触,沿着她的手臂、她的血脉,蛮横冲撞上她的心房!那是古老权力的冰冷?是无数欲望滋生的腐殖?是层层血污包裹下的沉重?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明白了母亲塞入自己手中那枚裂玦的含义——是预兆,更是宿命!头顶沉重的凤冠珠旒因心神的剧烈震荡而发出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细碎如私语般的轻响,仿佛也在无声哀鸣。
王后车驾已在巍巍宗庙的阶下肃然列阵。驷匹同色的神骏驾辕,朱红的巨大车轮上绘有玄奥符纹。车身以鎏金龙首为辕饰,阳光下金光刺目,华盖如云端降临,无数璎珞流苏层层叠叠垂落如天瀑。在无数道饱含敬畏、羡妒、揣测的复杂目光包裹下,妫薇一步步登上那辆足以禁锢一生、宛如巨大棺椁的翟輂车。金丝锦绣的车帘沉沉垂落的瞬间,彻底隔绝了外面喧嚣如沸的人潮、被践踏于无数马蹄下的零落桃瓣、以及那灿烂到刺目残忍的春日胜景。
车轮碾压青石路面发出沉滞艰涩的辚辚闷响,车身缓缓前行。
“恭送王后启驾!大周洪福齐天!恭送王后启驾!大周洪福齐天!” 陈国君臣跪伏于地,送行的呼号如山海呼啸,震天动地。
翟輂车内宽绰有余,只余妫薇与一名自小随侍、此刻面色亦苍白如纸的媵女。窗外的光线被厚帘过滤成昏暗一片,陈都熟悉的宫室飞檐、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妫水波光在眼前颠簸着飞速倒退,最终连陈君妫圉在宫门边极力挥手、面颊纵横着泪水的模糊身影,也被彻底抛远,成为遥远地平线上的一个微小墨点。自步出琼琚阁便始终紧绷如弦的脊背,终于在这一刻获得了片刻松懈,妫薇重重靠向身后冰凉的、铺垫着厚重锦绣的车壁。无人看见的广袖深处,她的指尖早已在长久的恐惧与强抑下剧烈痉挛。她艰难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力气,将一直深藏在袖中的那枚古玉玦死死攥紧——那道尖锐、刺骨的天然裂缺棱角,在长久紧握中,已如烙印般深深嵌入了她的掌心肌肤。她猛地低头,摊开那只被刺得通红的掌心——
玦身在昏暗中幽幽泛着青白色光泽,那道天然的深深裂痕如同盘踞其上的毒蛇,狰狞醒目。这裂缺注定无法弥合,如同母亲无声的眼泪,也如这看似以万钧黄金铸链、无瑕玉璜串珠盛大联结的婚姻。看似华美璀璨的外壳之下,连接着的,不过是早已朽烂崩坏、仅余残喘的王室权柄。裂玦冰冷的光泽冷冷映在她漆黑如夜的瞳孔深处,仿佛无数暗夜星辰碎灭其中。
车轮沉重,朱轮辚辚不息地碾压过城下被春雨浇透、依旧带着潮气的黄土甬道,在湿软的泥地里留下两道深凹的、歪斜的车辙印痕,如同被割裂流淌的血槽。路旁桃树劫后余生的残枝,在浩荡车队掀起的血腥尘埃中瑟缩着。送嫁的哀恸与迎亲的喧天鼓乐已然汇成一股不可逆转的洪流,赤、黑、青三色的旌旗在风中疯狂搅动翻滚,甲胄的光焰灼痛了天目。然而这份裹挟着万钧之力的喧嚣威仪,在巨大的历史断层与汹涌奔流而出的时代暗礁面前,脆弱得宛如一层无声坠落的尘埃。王室的颓垣断壁之下,诸侯裂土分疆的刀光之上,一条纤弱之舟在狂涛怒海中被强行锚定。那紧握在手心、裂痕深可见骨的玉玦,如同一滴凝结的时代血泪,投印于微末个体之上,冰冷而永不褪色。
沉滞的车轮声如沉重的宿命之鼓,将这艘载着新后与裂玦的孤舟,彻底吞没于漫天卷地的、凋零纷飞的桃瓣花海尽头,驶入深不可测、血色密布的黄昏。
——山河裂于玦,谁识金册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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