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安全区的气氛并未随时间流逝缓和，反而像被无形的手越拧越紧。龙飞躺在隔离医疗间的床上，虽脱离了最危险的虚脱状态，但身体的无力与精神的疲惫仍如影随形。更沉重的是被审视、被隔离的感觉。透过观察窗，他偶尔看见外面走过的医护人员或其他学员，他们的目光总是飞快扫过他，又更快移开，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劫后余生的感激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却是困惑、畏惧，以及一种看待不可控危险品的疏离。
技术官莱纳德的那句“英雄还是怪物”，像一根冰冷的针，反复刺戳着他本就混乱的思绪。
门滑开了。进来的不是医疗官，而是莱纳德本人，身后跟着两名表情严肃的记录员。他们未穿医疗服，而是正式的联盟调查团制服，胸前别着安全部门的徽记。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龙飞学员。”莱纳德的声音比之前更正式，不带丝毫寒暄，“根据《联盟紧急事件调查条例》第七章，现就赛博星Z-7区域遭遇战及后续异常事件对你进行正式讯问。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将被记录并可能作为评估依据。”
评估依据。龙飞的心沉了下去。他挣扎着想坐起，被莱纳德一个手势制止。“你身体状态不佳，可以躺着回答。记录开始。”
问题如冰冷雨点般落下，精准而不留情。
“请详细描述遭遇‘暗刃’机甲前的所有机体状态参数，特别是能量核心读数与量子抑制器反馈。”
“在竖井中遭遇攻击时，你的具体操作是什么？请精确到神经接口指令序列。”
“根据苏瑶学员的初步陈述，她提及可能发生了‘能量核心临界爆炸’。请描述你感知到的‘爆炸’前兆、过程及失去意识前的所有细节。”
“你是否接受过任何非标准基因强化或神经改造？包括你未知情的部分。”
“在你过去的训练或战斗中，是否出现过类似无法解释的能量异常现象？无论多微小。”
每一个问题都像在剥开他的防护，试图窥探那最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恐惧的秘密。龙飞绷紧神经，依靠虚弱身体里残存的倔强和警惕，小心地回答。他尽量将一切归咎于机甲事故、极限状态下的未知反应，反复强调“不清楚”、“记不清”、“可能只是错觉”。他隐瞒了金色火焰的灼热，隐瞒了血脉深处的愤怒咆哮，隐瞒了量子抑制器撕裂般的悲鸣。那时抑制器外壳应声浮现细密「EMP测试」裂纹，如同某种封印即将破碎。“超过35%将触发舰桥警报”。
莱纳德的目光锐利如鹰，似乎能看穿他话语中每一个细微的犹豫和漏洞。他没有逼问，只是将龙飞那些含糊其辞的回答一一记录在案。
问询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当莱纳德终于合上电子记录板，龙飞的内衬已被冷汗浸透。
“初步问询结束。”莱纳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基于现有信息，包括战场能量残留分析、幸存者证词及你的陈述，技术部门有一个初步判断。”
龙飞屏住呼吸。
“首先，关于你的机甲异常。数据存在大量矛盾和不自然之处，‘能量核心临界爆炸’的解释与物理痕迹严重不符，但具体原因待查。你的生物能量读数异常确凿，需进一步监测分析。”莱纳德的话语冰冷客观，将龙飞那套勉强拼凑的解释击得粉碎，让他如坠冰窟。
但紧接着，莱纳德话锋一转，语气更沉：“然而，比你的个体异常更严重的问题是——暗星会是如何精准潜入演习区域并提前设伏的？”
他调出一幅星图和数据流，投射在病房墙壁上。“演习坐标、时间、学员分队信息属高度机密。但暗星会的伏击点呈现明显针对性，他们似乎很清楚哪些小队会经过哪些区域。这种精准，绝非偶然。”
“技术部门在清理战场时，发现某些被摧毁的‘暗刃’机甲残骸中，存在极其短暂、指向赛博星外部特定坐标的加密信号残留。信号模式并非暗星会常用频段，反而……更接近联盟内部某些老旧的后勤通讯协议。”莱纳德的目光扫过龙飞，又仿佛透过他看向更远处，“综合所有情报，调查团有理由怀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千钧重量：“——演习计划遭到泄露。联盟内部，可能存在协助暗星会的内应。”
内应？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龙飞心中的迷雾，却带来更深的寒意。
原来那些死亡、那些绝望的战斗，不仅仅因为敌人的强大和狡猾，更因为来自背后的背叛？
莱纳德收起投影，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已超出我的权限范围，将由更高层级的安全部门接管。在得出最终结论前，所有幸存学员，尤其是你，龙飞学员，均不得离开指定区域。你们机甲的黑匣子、个人神经接口的通讯记录都将被彻底审查。”
“记住，”他最后看了一眼龙飞，眼神深邃，“在找出那个‘鬼’之前，谁都有嫌疑。包括你，也包括你那些……值得信赖的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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