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令李斯脸色瞬间惨白。
随后陷入沉默。
“啪。”
扶苏再次于棋盘上落下一颗黑子，缓缓开口：“法家的制度确实是一国之根基，但如果只行法家之道，压制其他学派，愚弄百姓，那国家就永远无法真正强盛。”
“国家的强大不是一人之力可以实现的，也不是单一思想能决定的。”
“各家学派虽有糟粕，也有可取之处。比如墨家，他们的主张或许不足取，难道他们的技术也能被忽视吗？”
“唯有以儒法为表，兼容并蓄；以法制为本，立下规矩；汲取各家之长，剔除糟粕，方能使国家真正强大。”
“至于压制民众心智，更是愚蠢至极！”
“百年大计，教育为先。”
“只有百姓得到充分的教育，国家才能源源不断培养出治国之才，推动国家不断前行。”
“在我看来，从来没有哪一家的学说能成为真正让国家强盛的根本。唯有不断学习、不断进步，国家才能不断焕新面貌，取人之长，补己之短，这才是强国之道！”
扶苏话语坚定，字字如金。
他望向李斯，抬手示意：“左相，轮你落子了。”
李斯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无色。
他捏起白子，正要落下，手却不停颤抖。
棋盘上，黑龙已然成形！
那黑子构成的巨龙仿佛腾空而起，张牙舞爪，朝他怒吼。
在这局势面前，他的屠龙之术形同虚设！
这时，耳边传来扶苏平静的声音：“你和赵高的那些谋划，孤都知道。”
“你们想立胡亥为帝，对不对？”
……
“啪——”
李斯手中棋子一抖，落在了棋盘之上。
他没有迟疑，立刻从席位上起身，跪在扶苏面前，声音发颤：“臣，知罪！”
他没有辩解的念头。
扶苏既然说出这些话，就说明手中掌握的情报远超他的想象。
扶苏随手将一枚棋子扔进棋盒，起身走到李斯面前，语气平静：“父王已将黑冰台交予我手，但我并不想将这股力量用在权谋之上。”
“李斯，你是个聪明人，大秦如今的强盛，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你过去所做的种种，孤都可以既往不咎，但孤希望，这样的事不要再发生，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斯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拥立新君，这是何等大罪！若被始皇知晓，别说性命不保，诛九族也不为过！
而扶苏竟如此轻易便放过了他？
“起来吧，堂堂左相，跪着成何体统？”
扶苏俯身，向他伸出了手，面带笑意。
看着扶苏温暖的笑容和伸出的手，李斯没有推辞，被他搀扶而起。
他了解扶苏为人。
既已说不计前嫌，便不会背后动手脚。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扶苏今晚主动挑明此事，还如此宽恕于他。
看出李斯的疑虑，扶苏重新坐下，说道：“你是我大秦重臣，不同于赵高那种宦官。对你手下留情，不是为了孤，而是为了大秦。”
“孤留你性命，是因为你曾为国出力，你所做的一切，也并非无人知晓。”
李斯再次沉默，良久之后，长叹一声。
他向扶苏深深一拜：“殿下如此宽容，臣万死难赎。”
“臣虽愚钝，愿以余生为大秦、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扶苏能饶他一命，已是极大恩典。
若换作始皇，不管曾经功绩多高，只要背叛，必死无疑！
这就是嬴政的“霸道”！
扶苏的性格并不单一，他既有刚强严厉的一面，也具备温和宽容的特质。
他轻轻点头，接着说道：“孤并非排斥法家治国理念，只是你行事太过偏激。”
“你回去后仔细想想孤今日所说的话，待你真正明白之时，便是孤重用你之日。”
李斯是极为难得的人才。
扶苏之所以对李斯格外容忍，是因为他的能力足以成为秦国的重要支柱。
为了一件事就将李斯除掉，未免太过可惜。
听了扶苏的话，李斯眼中泛起一丝光亮，内心也燃起了新的希望。
扶苏与嬴政终究有些区别。嬴政将诸子百家当作工具使用，而扶苏却能真正领会他的意图。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
扶苏便命蒙毅将李斯送出东宫。
直到李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扶苏才收回目光，神情略微放松了些。
“对李斯敲打一番，应该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
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其实，他并未动用黑冰台去查李斯。他今日所说的话，只是因为他对秦朝历史了如指掌。
历史上，李斯与赵高联手扶持胡亥登位的事情，早已被世人知晓。
如今李斯被他警告过一次，定不敢再轻举妄动。单凭赵高与胡亥二人，已掀不起什么大浪。
李斯离开东宫时，夜色已经笼罩大地。
蒙毅亲自将他送回左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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