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只剩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沉沉的静默横亘在门板之间,将门外所有的关切、忧心与愧疚,都死死隔绝在外。
陆择在门外静立片刻,耐心一点点耗尽,平日里带着几分不羁的眉眼间,渐渐拧起一道冷硬的褶皱。
他再度开口,语气沉冽刺骨,还裹着几分迫人的讥讽,一字一句都像重石般砸在门板上:
“爷爷,您打算就这么把自己关一辈子?
滴水不进、闭门不出,就一味沉溺在悲痛里,您这是在心疼一个害死您儿子的畜生?
您要是执意放不下他,拿绝食赌气、折腾自己,我没意见。
但门外这些亲戚个个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空闲陪着您在这儿伤春悲秋演苦情戏,我现在就让大家先回去。
真要是等到您体力不支再一次晕倒,我早就交代过医生,直接强制输液续命,您饿不死,只管慢慢折腾。”
话音刚落,病房里骤然炸出一声震怒又沙哑的怒吼,裹挟着满腔怒火与郁结,狠狠撞透门板:
“你这个兔崽子!”
门外的秦语音脸色骤然一变,慌忙上前想去拉劝陆择,却被他抬手淡淡拦下。
陆择眼底的冷冽稍稍褪去几分,侧身倚在正对房门的墙壁上,神色平静地等着里面的老人出来对峙。
下一秒,沉闷的病房门被人从里面猛地一把拉开,陆老爷子脸色憔悴苍白,鬓发凌乱,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又气又悲,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陆择,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与无尽的痛心:
“你怎么跟老子说话的?那是我看着长大、的的确确亏欠了半生的晚辈!
就算他走错了路、犯下大错,轮得到你这小子冷言相击、句句戳我的心窝?”
秦语音连忙上前半步,神色慌张,生怕爷孙俩当场争执起来,低声劝道:“爸,您消消气,阿择也是担心您的身子……”
“你,闭嘴!”老爷子厉声打断她,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陆择身上,满是愠怒,“他这野小子懂什么?懂什么是亲情血脉,他就懂寒凉人心!
沉安走到这一步,难道就全是他一个人的错?我心里的难、心里的悔,你们谁能懂?”
陆择面色依旧冷沉,没有半分退让,迎上老爷子盛怒的目光,语气依旧强硬却也藏着隐忍:
“我不懂?对,我是不懂!但是谁让我没有了懂的机会!?
是他,是他做错了事、害死了我爸,剥夺了我感受至亲血脉的机会!他毁了陆家,却没胆接受法律制裁,做了逃兵,
您倒好,反倒为了这种人,把自己困在愧疚里几十岁的人了还玩绝食消沉,折磨自己,也折磨我们所有人。”
老爷子被他这番话堵得心口剧痛,一口气死死憋在胸腔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本就一整天滴水未进、悲伤忧思悔恨让他身体早已垮得摇摇欲坠,
此刻极致的怒火与痛心席卷全身,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
“折磨你们?”
他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苍老的颤音,
目光死死钉在陆择脸上,满是失望与沉痛。
“你以为我是只是在为他悔过?我是在为我自己!”
这句话轰然落下,让一旁试图打圆场的秦语音和几位亲戚骤然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错愕。
老爷子踉跄着往前挪了半步,单薄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背佝偻,
不复往日执掌陆家、威严稳重的半分模样,只剩无尽的沧桑与颓然。
“陆沉安心性偏执、但从小到聪明,懂讨我欢心,是我从小疏于管教!
我明知他心性不太正,却念着是老四的血脉、
看着他长大,只要不是大错,我就一次次纵容、一次次姑息!是我亲手养出了这头反噬家门的白眼狼!”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喘鸣,连日绝食的虚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可眼底的痛楚却愈发浓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你父亲惨死、陆家内乱、家族分崩离析,所有的祸根,归根结底,都有我一份过错!我愧对死去的炎沉啊,更愧对你们这些活着的人!
我闭门面壁、不肯进食,不是心疼逃兵罪人,是恨我自己老眼昏花、识人不清,是在赎我这辈子的罪孽!”
苍老沙哑的嘶吼砸落下来,带着半生的悔恨与无力,瞬间击碎了陆择浑身坚硬的冷壳。
走廊间彻底死寂一片。
穿堂的微风轻轻扫过,却吹不散这沉沉压顶的悲凉。
陆择浑身的凌厉锋芒猛地一滞,紧绷的脊背悄然松弛了一瞬,眼底翻涌的戾气骤然凝固,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怔忡。
他从未想过,老爷子连日闭门绝食、颓废消沉,从来都不是偏袒陆沉安,不是分不清善恶对错,而是困在了半生的自责与无尽的悔恨里。
这么久以来,他只看见老人执拗的消沉,看见这份纵容般的颓废折磨着所有人,却从未看透这层层颓废之下,是老人穷尽晚年都跨不过的愧疚与煎熬。
老爷子望着他骤然失神的模样,通红的眼底滚落两行浑浊的老泪,怒气渐散,只剩彻骨的疲惫与悲凉,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阿择,你心有谋算这是你的本事,恩怨分明,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这是你的优点也是缺点,
也可你终究还太年轻,不懂为作这一大家子人的长辈,难两全啊!我愧疚当年一步错、步步错,余生皆在赎罪的煎熬……”
他身子一软,再也撑不住透支的身体,踉跄着向后晃去。
“爸!”
“爷爷!”
秦语音惊呼着快步上前搀扶,陆择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伸手,指尖堪堪扶住老人单薄的胳膊,掌心触到一片刺骨的冰凉与消瘦。
温热的指尖碰到老人枯瘦肌肤的瞬间,陆择心头那层坚不可摧的冷硬壁垒,彻底轰然碎裂。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愤怒、不甘、怔忡、愧疚层层交织,堵得他胸口发闷,喉间干涩得发疼。
方才字字带刺、句句逼人的凌厉,尽数消散无踪,只剩下无声的沉滞与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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