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布置的作业,是拍一部十分钟的短片。
题材不限,形式不限,唯一的要求是——必须去横店拍。
赵老师说,你们在北电的排练厅里演得再好,也是温室里的花。
去横店,去真正的片场,去看那些等戏的人、拍戏的人、演戏的人。看完了,再回来告诉我,什么是表演。
苏晚组了一个组。导演是导演系的周牧,高高瘦瘦,戴眼镜,说话慢,拍东西快。
摄影师是摄影系的何田田,女生,短发,扛得动大机器。
录音是程砚秋,她主动报名的,说想去横店录点素材。许诺演女主,苏晚演女二。林恬本来也要去,她爸住院了,走不开。走的那天早上,她来送她们,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们好好拍。拍完了,我请你们吃饭。”
苏晚抱了抱她。“你照顾好叔叔。我们很快回来。”
火车从北京南站出发,五个多小时到义乌,再转大巴到横店。苏晚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
许诺坐在她旁边,戴着耳机,闭着眼睛。程砚秋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录音机,正在调试。
“砚秋,你录什么呢?”苏晚问。
“录火车的声音。铁轨的摩擦声,车轮过接缝的咔嚓声,车厢里的广播声,旁边小孩的哭声。”她顿了顿。“这些都是素材。”
周牧坐在过道另一边,面前摊着剧本,正在改分镜。何田田在他旁边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口水流了一小片,他没推开。
到横店时是傍晚。大巴停在旅游大厦门口,几个人拖着行李箱下来,看着满街的霓虹灯和广告牌,一时不知道往哪走。
周牧掏出手机看地图,苏晚拦了一辆三轮车,问司机知不知道“明清宫苑”附近的民宿。司机是个老头,操着一口浓重的横店口音,说知道,五块钱一个人。
民宿在一条巷子里,四层小楼,外墙刷成淡黄色,贴着“影视剧组接待”几个字。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姓王,热情得很,帮她们提行李,安排房间。苏晚和许诺一间,程砚秋和何田田一间,周牧一个人住楼下。
“你们是来拍戏的?”王阿姨问。
“拍作业。北电的。”苏晚说。
王阿姨眼睛一亮。“北电的?那可是好学校。你们要租设备吗?我认识人,便宜。”
苏晚看了周牧一眼。周牧摇了摇头。“我们自己带了。”
王阿姨笑了笑。“那你们好好拍。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夜里,苏晚和许诺躺在民宿的床上,听着窗外的狗叫声。
这里的夜比北京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许诺,你紧张吗?”苏晚问。
“不紧张。”
“骗人。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低。”
许诺翻了个身,面对着苏晚。“我紧张。我怕演不好。怕对不起周牧,怕对不起你。”
苏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演得好。你是我们班最好的。”
许诺没有接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薄薄的,像一层纱。
第二天一早,周牧带着何田田去踩点。苏晚、许诺和程砚秋在民宿里对词。
剧本写的是一个民国爱情故事。富家小姐和戏子的爱情,小姐家里不同意,戏子被打了,小姐去救他,两个人在雨夜里私奔。苏晚演小姐,许诺演戏子。
苏晚的台词多,许诺的少,但许诺有几场哭戏。她不会哭,哭不出来,急得眼泪在眼眶里转,就是不掉。
苏晚看着她。“你别急。想想难过的事。”
许诺闭上眼睛,想她爸,想她爸的公司,想她妈在电话里的哭声。眼泪掉下来了。程砚秋在旁边,悄悄按下了录音键。她在录眼泪掉下来的声音。很轻,啪嗒,落在剧本上,浸湿了纸。
下午,周牧回来说找到景了。明清宫苑旁边有一条老街,青石板路,灰砖墙,很适合拍民国戏。何田田已经拍了照,光线好,角度好,就是人多,旅游团一拨一拨的,等他们走了才能拍。苏晚说,那我们就等。
横店的群演很好找。王阿姨帮她们联系了几个,一天八十块,管盒饭。来的是两个大爷,一个阿姨,还有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长得好看,但眼睛里没有光。
她叫小禾,四川人,来横店三年了,没演过一个有台词的角色。苏晚看着她,忽然想起唐映。唐映也好看,但唐映眼睛里有光。这个小禾没有,她的光是灭了,还是从来没亮过?
“小禾,你演过什么?”苏晚问。小禾笑了笑。“什么也没演过。就是站在那里,当背景板。有时候连背景板都轮不上,人太多了,导演挑个高的,我矮,经常被刷。”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许诺在旁边,递了一瓶水给她。小禾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笑了。
“你们是北电的吧?真好。能学表演,能拍作业。我连高中都没上完。”苏晚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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