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年间,高邮湖西有个老龙湾,湾子不大,却连着四通八达的水路。这地方本是个热闹去处,来往商船常在此歇脚,岸上有三家客栈、两间酒肆,还有个香火不断的五通神祠。
可那年开春以后,怪事就来了。
先是走船的发现,凡是在老龙湾过夜的客商,十有八九就没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船带人像是化在水里一般。官府派人查过几回,只当是遇了水匪,可沿岸巡了三个月,连个匪影都没见着。
到了六月,湾子里漂起几具浮尸。保长带着人打捞上来,个个赤身裸体,身上没一处刀伤,却都胀得像吹足了气的猪尿泡,皮肉泛着青白,眼珠子鼓得老高。有老跑船的凑近一看,扭头就吐了——那些人的肛门里,都塞着鼓囊囊的麻袋片子。
“这是叫水鬼拖了魂的。”老船工擦着嘴说,“我跑船三十年,见过被淹死的,没见过这么死的。这是活着的时候叫人从后头灌了水,生生胀死的。”
保长报了官,县里来了个姓孙的警佐,带着人把老龙湾翻了个底朝天,屁也没翻出来。孙警佐蹲在岸边抽了半宿烟,第二天一早就带人撤了。
临走时他跟保长说:“这案子我办不了。你给各家各户传个话,太阳落山之后,谁也别往老龙湾靠。”
二
保长姓朱,五十来岁,在这老龙湾边上活了半辈子。他信孙警佐的话,天天挨家挨户叮嘱,可架不住有人不听。
八月十五那天,有个卖藕的汉子从湖西回来,船到老龙湾时天已擦黑。他想着再赶十里路就能到家,便没停,摇着橹继续往前走。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的船到了湾子最窄的那段。
汉子和我说,那天晚上的月亮大得吓人,白花花地照在水面上,能看清底下三尺深的游鱼。他正摇着橹,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喊他:
“卖藕的,歇歇脚再走!”
他抬头一看,芦苇荡里划出一只小船,船上站着个胖大的妇人,手里提着盏白灯笼,笑得一脸和气。
“大晚上的,一个人走船多冷清。”那妇人说,“我这儿有热酒,下来喝一碗暖暖身子。”
卖藕的汉子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朱保长的话,连忙摆手:“不喝了不喝了,家里婆娘等着我回去。”
那妇人也不恼,仍旧笑着说:“那你慢走,下回再来。”
汉子摇着橹过去,与那小船擦身时,他无意间往船舱里瞟了一眼——
舱里蹲着七八个人,个个低着头,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汉子看清了,那些人的后背上,都贴着黄纸剪的小人儿,纸人儿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像是活的。
他吓得差点没站稳,拼命摇着橹往前窜。跑出二里地才敢回头看,那艘小船还停在原处,白灯笼一晃一晃的。
等他到了家,天都快亮了。他把这事跟朱保长一说,保长脸都白了:“你命大,那船是专拉活人下阴司的。”
三
案子就这么悬着,一晃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三这天,老龙湾来了个瘸腿的老道,穿着件打满补丁的旧道袍,背上背着把掉了漆的木剑。他在五通神祠门口坐了半天,盯着来来往往的船只看,看得朱保长心里直发毛。
“老道,你看什么?”
老道回过头来,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我看这湾子里的水,怎么是红的?”
朱保长一愣:“红?这水清着呢。”
老道摇摇头:“你看不见,我能看见。这水下头,少说埋了百十条人命。怨气凝着化不开,把水都染红了。”
朱保长听他这么说,扑通一声跪下了:“道长,您要是有本事,就救救咱们这方百姓吧!”
老道没应声,盯着水面又看了半天,才慢吞吞说:“我救不了。这事太大了,得请上头的人来。”
他让朱保长备了香烛纸马,当天夜里在五通神祠前设了坛。老道烧了三道符,往火里倒了一碗酒,那火苗子“呼”地窜起一丈多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火灭之后,老道对朱保长说:“行了,城隍爷知道了。三日之内,必有分晓。”
四
第二天夜里,老龙湾起了大雾。
那雾来得邪性,从半夜开始,不到半个时辰就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有起夜的船工往湾子里一看,吓得尿都憋回去了——雾里头,影影绰绰站着许多人,排成一列长队,慢慢往水边走。
船工揉了揉眼再看,那些人影又没了。
第三天夜里,雾更大了。
这回不止一个人看见。住在岸边的七八户人家都听见外头有动静,像是很多人走路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还有人在小声说话。有胆大的趴在门缝往外瞅,就见雾气里头,走着一队穿黑衣的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们手里提着的灯笼——那灯笼是白的,火苗子是绿的。
队伍一直走到水边才停住。
这时候,水面上也起了动静。先是咕嘟咕嘟冒泡,接着哗啦一声,从水里钻出十几条船来。那些船破破烂烂的,船身长满了青苔,船板上站着的,都是些脸色青白、浑身湿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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