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我姥爷那辈儿。
那时候村里有个老光棍，姓马，排行老三，都叫他马三。马三这人有个毛病，爱占便宜，尤其见不得别人家牲口长得壮实。他家养了头黄牛，瘦得皮包骨头，他舍不得喂，天天赶出去啃野草，还总惦记着把别人家的牛弄到自己地里干活。
村东头有个姓周的屠户，家里养了头大牯牛，那叫一个壮实，皮毛油光水滑，两只角跟铁铸似的。周屠户拿它当宝贝，农忙时下地，农闲时帮人拉货，一年能挣不少钱。
马三眼红啊，天天琢磨着怎么把这牛弄到手。
那年秋天，周屠户突然得急病死了。丧事办完，他媳妇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那头牛就成了累赘——女人家哪伺候得了这大牲口？再说家里没了进项，得换钱使。
马三瞅准机会，东拼西凑了些钱，又跟人借了一部分，把牛买了下来。
牛到了马三家，那真是遭了罪。马三舍不得喂料，就给点秸秆，还天天赶着下地干活，从早干到晚，歇都不让歇。那牛本是周家娇生惯养惯了的，哪受得了这个？不到一个月，就瘦得肋条骨一根根显出来，毛也戗起来了，眼睛没精打采的。
到了冬天，地没活了，马三也不闲着，赶着牛去山上拉石头，说是要盖房。那牛累得直喘粗气，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马三就拿鞭子抽，抽得牛背上一条条血印子。
腊月里最冷那天，牛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马三赶着牛去镇上拉煤，回来路上大雪封山，牛拉着满满一车煤，在坡上滑倒了，怎么起也起不来。马三也不管，就让它那么躺着，自己先回家了。等第二天去一看，牛已经冻硬了，眼睛还睁着，瞪得老大。
马三也不心疼，把牛就地剥了，肉卖了些，自己留了些，皮也卖了。那牛头他嫌麻烦，随手扔在山沟里。
这事本来到这儿也就完了。
可过了没几天，村里开始不对劲。
先是马三邻居发现，他家院墙外头，每天夜里都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转悠。那东西走得慢，一步一顿，地上还有拖沓的声响。起初以为是野狗，可野狗没那么大动静。
后来又有人夜里走山路，说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蹲在路边，走近一看，是个没皮的东西，浑身血糊糊的，两条后腿站着，两条前腿抬起来，像是在等人。吓得那人屁滚尿流跑回来，第二天就发了高烧。
马三那段时间倒是消停，天天窝在家里吃肉，也不出门。有人问他哪来那么多肉，他说是牛杀了吃不完。
可村里人渐渐发现，马三家的墙根底下，总有一股子腥臭味，跟烂肉似的。冬天还好，天一暖就更厉害。
开春那天，出事了。
那天晚上月亮挺好，马三隔壁的老王家两口子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动静惊醒。那动静就在院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刨地。老王披上衣服出去看，月光底下，一个黑影正蹲在他家鸡窝跟前，两只前爪在地上扒拉。
老王以为是偷鸡的，抄起扁担就冲过去了。
走到跟前，借着月光一看，老王手里的扁担啪嗒掉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那儿。
那东西浑身黑红黑红的，没有皮，肌肉纤维一条条露在外面，两只眼睛像两盏灯，冒着绿光。最吓人的是那脑袋，是个牛头，两只角还在，可那眼睛、那表情，分明是个人。
那东西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来，看了老王一眼。就那么一眼，老王就觉得浑身发凉，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然后那东西站起来，两条后腿直立，两条前腿耷拉着，一步一步往马三家方向走去。
老王后来跟人说，那东西走路的样子，跟人一模一样，可那身子，分明是牛的。
第二天，马三家大门紧闭，怎么敲也没人应。村里人觉着不对，踹开门进去一看，马三躺在床上，已经没气了。
他浑身好好的，就是两只眼睛没了，眼眶里头两个黑洞，脸上表情扭曲得厉害，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床前的地上，有两个蹄印子。
蹄印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然后又折返回去，出了门，消失在院墙外头。
后来有个走村串巷的老道士路过，听说了这事，去山沟里找到那个牛头，烧了些纸钱，念了段经。他临走时说了一句话：
“牲口也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给你卖命；你作践它，它死了也不放过你。那头牛生前遭的罪太大，怨气散不掉，魂魄附在自己皮肉上，成了这东西。它把马三的眼珠子吃了，算是报了仇。往后只要没人惹它，它也不会再害人。”
可过了没多久，邻村有个后生半夜路过山沟，回来说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蹲在沟边，没皮，两只眼睛冒绿光，吓得他跑丢了鞋。
有人说那是牛僵尸还在，也有人说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反正打那以后，那条沟夜里再也没人敢走了。
马三家后来空了几年，房子塌了半边，院墙也倒了。有年夏天，一场大雨过后，墙根底下冲出来一堆骨头，有人认出是牛骨头，可那骨头架子是站着的，两条后腿直直地杵在土里，两条前腿往前伸着，像是要扑人的样子。
村里老人说，那是牛死的时候还惦记着报仇，身子烂了，骨头架子还撑着。
后来那些骨头被收起来，找了个地方埋了，还请人念了三天经。
再后来就没事了。
可每年腊月最冷那天夜里，路过那条沟的人，还是能听见一阵隐隐约约的牛叫，那声音不像活牛，闷闷的，沉沉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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