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光绪年间,高邮湖西有个曹家甸,镇上住着个老篾匠,姓曹,单名一个生字。这曹生手艺是祖传的,破篾编筐、织席做笼,十里八乡没人能比。可比起他的手艺,更让人念叨的是他打小就有的怪毛病。
每年三月三那天,曹生必定往床上一躺,蒙着被子不出门。婆娘喊他吃饭,不应;儿子请安,不理;就是天塌下来,他也得躺到日头落山才起。
镇上人起初当他身子骨不爽利,后来传着传着就走了样。有说曹篾匠是撞了邪的,有说他让黄大仙迷了心窍的,还有说他早年在外头得罪了水鬼,每年这天得还债的。
曹生听了只是笑笑,从不解释。
直到他五十岁那年,镇上来了个化缘的老和尚。
那和尚一身灰布僧衣,手里托着个破钵盂,走到曹家门口就站住了。彼时曹生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手指翻飞,篾条听话地在他手里弯来绕去。
老和尚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道:“施主,你这门槛底下,埋着东西。”
曹生手上不停,头也不抬:“师父说笑了,这门槛我住了三十年,底下除了地基就是土。”
“不是土里头。”老和尚拿脚点了点地,“是您心里头。”
曹生这才抬起头,眯着眼打量这和尚。老和尚生得干瘦,两腮无肉,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跟两盏灯似的。
“施主,”老和尚蹲下身来,压低了声音,“您是不是每年三月三都得躺一天?”
曹生手里的篾条一顿,扎破了指尖,血珠子冒出来,他也不擦,就那么盯着老和尚。
“您躺的那天,”老和尚接着说,“是不是总能梦见自个儿趴在梁上,底下一屋子人哭天喊地的?”
二
这话一出,曹生脸色就变了。
他活了五十年,这桩心事从没跟人提过。就是跟他睡一张床的婆娘,也只当他做噩梦,从不知道他梦里那些事有多真切。
每年三月三,只要一闭眼,曹生就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他变成另一个人——一个穿着绸衫、留着长须的老爷,趴在一根房梁上。底下是他家宅院,院子里头挤满了人,有戴红缨帽的官兵,有抱着包袱哭的丫鬟,还有几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跪在地上,一个劲儿朝他磕头。
他听见有人在喊:“老爷,您快下来吧!下来认个罪,兴许还能留条命!”
他不应,只是死死抱着房梁,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外头有火光,有喊杀声,还有马匹的嘶鸣。他知道自个儿活不成了,可就是舍不得跳。人到了那份上,多活一刻是一刻,多喘一口气是一口。
后来有人上了房梁,一把扯住他的腿。他蹬了两下没蹬开,身子一歪,从梁上栽下去。
栽下去的时候他看见底下那张脸——一张年轻后生的脸,眉心里有颗红痣,正仰着头,咧着嘴朝他笑。
然后他就醒了。
年年如此,分毫不差。
曹生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跟老和尚说了,说到最后,手都在抖。老和尚听完,叹了一声:“施主,您那梦不是梦,是前世的账没算清。”
“前世?”曹生愣住了。
老和尚点点头:“您前世是扬州府的师爷,姓周,叫周文炳。那年闹长毛,长毛打进扬州城,您帮着府台大人藏银子,藏完了又怕人知道,就把那几个帮忙的伙计都害了。后来长毛退了,朝廷追究起来,您怕事败,爬上房梁想躲,结果让一个年轻后生给拽下来,当场摔死在后院里。”
曹生听得浑身发冷:“那后生……”
“那后生姓桂,叫桂生,是您家的长工。您害的那几个伙计里,有一个是他亲哥。”老和尚双手合十,“您摔死那天,正是三月三。”
三
老和尚走后,曹生好几宿没睡踏实。
他把老和尚的话翻来覆去想,越想越觉得对得上。梦里那些人的穿戴打扮,院子里的格局摆设,还有那后生眉心里那颗红痣,都跟真事似的。
可这事就算真了,又能怎么着呢?人都死了一回了,账不早就了了吗?
曹生这么想着,日子照旧过。转眼到了第二年三月二,眼瞅着又要到那个日子了。
这天傍晚,曹生正在院里破篾,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曹师傅在家吗?”
他应了一声,就见门外走进来个人。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浓眉大眼,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褂,肩上扛着个包袱。
“您是曹师傅吧?”后生放下包袱,冲他作了个揖,“我叫水生,打北边来的,想跟您学篾匠手艺。您要是收,我给您磕头;要是不收,我这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曹生打量他两眼,觉得这后生看着面善,说话也实诚,便问:“你爹妈呢?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学手艺?”
“都没了。”后生低下头,“去年发大水,冲了村子,就活了我一个。”
曹生心里一酸,点点头:“行,留下吧。我这手艺正愁没人传,你肯学,我就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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