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若有所思:“所以,伯侯之意,天命有层级?有不可逆之大势,亦有可为人事影响之小节?改命,改的是小节汇聚后可能影响之大势方向?”
“然也。”
姬昌眼中露出赞许:“然此‘改’,凶险万分,如履薄冰。需对‘大势’有清醒认知,不可妄图螳臂当车;需对‘人事’有精准把握,不可行差踏错;更需……承受‘因果承负’。吾强续生机,干预伯邑考之死局,借转机……皆涉因果。如今沉疴难起,未必不是承负之现。”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永宁下意识想上前,却被他抬手止住。咳声渐歇,他脸色更灰败几分,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永宁,吾二人曾约定以周室作为……一个庞大的‘天命试验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个体的冷静:“吾将《易》理用于治国,将仁政理念付诸实践,将分封之制初步构想……皆是在验证,何种‘人事’,能汇聚成最顺应天道、最利众生、亦最能稳固国祚的‘势’。迁都丰邑,是试验地理格局对国运之影响,平衡太姒、姬己乃至尔等各方,是试验权力制衡之术……这一切,皆是为了寻找那条……能让周室跳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旧循环的‘新天命’之路!”
永宁了然,她一直都明白理解姬昌的所作所为。他不仅是在开创基业,更是在以整个王朝为棋盘,进行一场关于文明存续模式的宏大实验。
“那……试验结果如何?”
她顿了顿。
姬昌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遗憾,更有无尽的疲惫:“初见成效,然远未成功。仁政得民心,此为大善,乃国本。然权力之毒,人性之私,血脉之绊……皆如附骨之疽。吾制衡太姒,太姒便谋姬旦;吾安抚姬己母子,彼等便成潜在变数;吾重用姜尚,其心便深不可测……此非人力可尽除。至于《易》理,乃揭示规则之书,可启民智,可定人心,然其效,在百年、千年,非一朝一夕可见。”
他看向永宁,目光变得无比恳切:“永宁,吾将《易》托付于尔,非仅因尔编纂之功。乃因吾在尔身上,看到了一种……超脱于一时一地、一家一姓之格局的眼界。尔对‘规则’之执着,对‘数理’之运用,或能助后世之人,更客观、更明晰地理解这天地人间运行之道,而非仅仅用于占卜吉凶、争权夺利。”
他喘息着,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箴言:“故而,吾最后嘱托于尔:莫再如吾一般,试图以凡躯,硬抗天命洪流,强改因果轨迹。此路……太苦,太险,代价太大。尔已为窥探天机,付出双目与韶华。够了。”
“那天命……就任由它流转?那些不公、那些苦难、那些看似既定的悲剧……”
永宁声音发紧。
“非是任由。”
姬昌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而是明了界限,转换战场。天命之大势,譬如四季轮回,生死枯荣,非人力可逆。然人事之小节,譬如春日播种,夏日耕耘,秋日收获,冬日贮藏——此乃人之可为,亦是人当为!将心力用于此‘可为’之处,改良耕作之技,培育良种,修筑沟渠,制定公平之法,教化民众向善……这些点点滴滴的‘人事’改善,汇聚起来,便是最坚实、最持久的‘改命’之力!它或许不能阻止严冬,却能让更多人安然度过寒冬;它或许不能消除所有不公,却能减少不公;它不能杜绝悲剧,却能让文明在悲剧后仍有延续之力!”
他倾尽最后气力,声音陡然提高,却带着破碎的嘶哑:“永宁!勿再执于‘天命为何’,勿再着于‘能否改命’!去关注‘人事如何’,去践行‘仁政何如’!将尔之智慧,用于梳理规则,记录历史,传承知识,教化人心——此乃千秋之功,远胜于为一人、一家、一朝之运数而逆天搏命!”
话音落下,姬昌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枕上,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如金纸。但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永宁的方向,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嘱托与深切的期望。
永宁呆坐原地,如同被惊雷劈中,脑中一片轰鸣,又仿佛有层层迷雾被狂风吹散。
长久以来,她困于对“天命”的恐惧、好奇与不甘中,总想算尽一切,总想找到那个“关键点”去撬动,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
而姬昌,这位用一生实践与思考的老人,在生命尽头,为她指出了另一条路——一条或许更艰难、更漫长,却更脚踏实地、更符合“人道”的路。
不是不敬畏天命,而是将敬畏转化为对规则的探求;不是不关心兴衰,而是将关心落实到具体人事的改善;不是逃避责任,而是将责任从“逆天改命”的重负,转化为“尽人事,听天命”的从容与坚韧。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浸湿了蒙眼的布条。不是为了悲伤,而是为了某种顿悟与释然。
“我……明白了。”
她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不再死磕天命之‘果’,当尽力于人事之‘因’。传承知识,记录真实,明辨是非……此乃吾可为,亦当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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