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那阵响动来得毫无征兆。
秋菱睡得不沉,自从回来之后心里总悬着一根弦,夜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醒。
第一声传来的时候她猛地睁开眼,满屋子漆黑,唯有窗外透进一线极淡的月光,把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屏住呼吸侧耳去听,过了约莫七八息的功夫,又是的一声,比方才更沉一些,像是有人在木板那头轻轻叩了一下。
义庄她小时候住惯了,这里的格局她都熟悉,听着声音像是停尸房方向传过来的。
那声音隔一会儿响一下,不紧不慢的,却听得人后颈发麻。
秋菱把衣服往身上裹了裹,深吸一口气,掀被下床。
油灯就在桌上,她摸到火折子点了,火苗一跳,把满屋的影子全推到墙上去。
她披了件外衣拉开门,走廊外头比屋里暗,只有她手里这盏灯照出一小圈暖光,光晕之外的黑暗浓得像墨汁。
几乎是同时,对面两扇门一声开了。
九叔和秋生一人端着一盏油灯站在各自的门口,九叔衣裳穿得齐整,显然根本没睡实。
秋生光着脚,裤腿卷了一截,头发乱蓬蓬的,手里那盏灯还晃了两下才稳住。
三个人隔着一道天井打了个照面,秋菱刚张嘴想喊九叔,就被九叔竖起的手指堵了回去。
秋生也竖了手指,冲她摇了摇头。
两个人动作一模一样,秋菱差点没忍住笑,赶紧抿住嘴。
咚——
这回近多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往停尸房的方向看去,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肩膀碰到了棺材板。
秋菱后背一紧,下意识地往秋生那边挪了两步。
秋生没看她,但胳膊伸过来了一点,虚虚地挡在她身前,像是怕她冷不丁被什么东西拽走似的。
九叔走在最前头,步子又稳又轻。
秋菱跟在秋生后面,伸手揪住了他褂子的后摆,那布料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秋生偏了偏头,没说话,只是把胳膊又往她那边送了送,从虚挡变成了实打实护在她侧前方,手背几乎贴上她肩膀。
停尸房的门是掩着的,九叔伸手一推,门轴嘎地响了一声。
油灯的光涌进去,照出一排棺材的影子,那些纸人纸马在灯光里白了脸,一个个笑得一模一样。
屋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九叔打头绕过祭坛,走到最里头那副棺材跟前。
秋菱直觉,那是任老太爷的棺,漆面黑沉沉的,两边摆着还没撤完的供品,几枝香插在香炉里烧了大半截。
九叔端着灯一寸一寸地看棺身,秋生跟在他后面不到半步远,秋菱揪着秋生的衣服,三个人活像老母鸡带两只小鸡崽,一步一步绕着棺材挪。
绕到棺材后面的时候,秋菱听见对面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九叔猛地直起身子,后脑勺咚地撞上了秋生的下巴。
秋生吸了口冷气,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不偏不倚撞上了秋菱的肩膀。
秋菱本来就踮着脚探头往前看,被他这么一撞,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往后栽了出去。
油灯差点脱了手,火苗颤了颤又稳住了,光在半空乱晃。
秋菱感觉自己后背就要磕上身后那口棺材的边沿了,脑子里空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害怕,一只手就猛地抄住了她的腰。
秋生的胳膊从她腰后穿过来,连揽带兜把人稳稳接住。
秋菱被他搂在怀里,整个人几乎是仰面靠在他臂弯上。
她抬眼,正好对上秋生的脸。
灯光从底下照上来,把他的眉骨鼻梁勾勒得格外分明,那双眼睛正低头看着她,里头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比平时亮得多,也深得多。
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带着点儿急。
她心跳漏了一拍。
吓死我了……她小声说,嗓子有点紧。
对面传来九叔的脚步声,绕过棺材往声响那边去了。
秋菱听见九叔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从绷紧慢慢松下来,然后是文才含含糊糊的梦呓声。
原来是他睡梦中翻了个身,一脚把旁边的架子踢倒了。
睡得这么熟,九叔的声音隔着一副棺材传过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这种人最适合看义庄。
棺材这一头,秋生还没撒手。
秋菱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着,箍在她腰上又紧又稳,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滑到地上去。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鼻尖又移到嘴唇,游移了一下,最后定在她眼睛里没再动。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盏油灯的距离,灯芯偶尔噼啪的炸一下,把光晃得微微动荡。
秋菱脸上烫起来了。
她偏了偏头,小声说: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啊?
秋生如梦初醒地哦了一声,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臂却纹丝没动,反而还偷偷收紧了一点。
秋菱觉得自己耳朵尖都要烧着了,伸手想在他胳膊上掐一把——
手指刚抬起来,忽然顿住了。
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棺材底的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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