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是下蔡城中仅次宁立德的副将,按理说昨日在正面战场夺了帅旗,领着数十骑差点把武承嗣给活捉,算是正经大功一件,这会儿要么在官军营寨‘打家劫舍’搜寻战马器械等物,要么就赶紧着在宁立德之前把好的兵员给挑走。
但李景明哪儿都不去。
他一大早就给宋太妃来请安。
“是景明……你且进来说话。”
明洛自然用了早膳,立在桌案前只琢磨着地图。
“太妃。”
李景明对着明洛,都不是以小辈礼来待,全然比明洛的亲孙子都更为恭敬。
“怎么?可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昨日你表现很好,那帅旗不就是你夺来的?”
明洛其实对李道宗没什么太大印象,反而对相对粗直莽撞的李道玄印象深刻,可惜这位在贞观十来年便去世了。
“太妃看到了?”
“嗯,你父亲若在天有灵,也能看见你生得这般好,去岁不是领着你家大郎祭拜过你父亲吗?”
明洛含笑。
李景明父亲便是永徽四年不幸被卷入房遗爱谋反案的李道宗,李景明是他最幼子。
李道宗当时被流放象州(今广西来宾),明洛遣了人去,并早有准备地替对方准备好了替身。
偏偏天有不测风云。
可能是武后有所交代吩咐,可能是押送官员自作主张,可能是李道宗当时忧愤交加,加上不适应南边的瘴气湿热气候,多重因素下李道宗直接病逝了。
这让原本准备试试能不能救下对方一命的明洛傻了。
左右李道宗的儿孙没有被诛杀牵连,袭爵的长子被降了一级,明洛无奈之下歇了种种心思。
之后几年,明洛有心和回江淮避世专心养孩子大的顾氏开始来往,顾氏为李道宗侧妃,生次子景仁和最幼子景明。
没两年顾氏去世,好在景明与明洛的长孙同读一间学堂,与怀王府私下多有来往。
李景明几乎是和明洛长孙李时一块大的,两人交情甚笃,明洛因他父亲缘故对他多有关照,这么多年下来,情分非比寻常。
“无论如何,王府对景明的恩德都如同在世父母。”李景明是真感念宋太妃,那么多年来,哪怕是他母家的人都对他退避三舍,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来,到现在也是。
“你感念便感念,犯不着这样说话。”明洛很是理解他的进退两难,原本她琢磨着李景明和李时关系好,让李景明干脆去守盱眙便是,此处相对是四个淮上重镇里最安全的一个,被攻打的可能性最小。
但李景明非要来下蔡寿春。
明洛和他把风险说得越清楚,李景明便越坚定。
“此战大胜,太妃之后可有其他筹谋?”
李景明此时显出一两分的犹豫来。
明洛微微一愣,笑道:“你用早膳没?”
李景明讪讪一笑,他到底年轻,比不得明洛和怀王这对母子的沉静从容,一问一答中暴露了自己浅显的心思。
“让太妃见笑了。”
他一早来的确不是单纯为了抒发心情感慨。
“先填肚子吧。”
明洛向来不为难人,抬手示意幼辛。
等李景明迅速地吃饱喝足,心情比之来时却再度忐忑,他几乎可以笃定,方才他主动的一问已然被太妃窥见猫腻。
“顾家和……是汝阴(今阜阳)?还是项城(今周口)?”
明洛眼睛眯起,视线落在自下蔡沿着颖水往西北去的沿途城池。
“都有。”
李景明咬牙道。
他甚至给自己鼓了鼓气:“许州也有。”
“许州?”
明洛拔高了音量,颇为诧异。
要知道,所谓淮上重镇之一的下蔡寿春,便是处于颖口。即颖水和淮水的交界处。
如今武承嗣这路大军狼狈撤军,因担心来时的颖水处怀王府早有布防,生怕自投罗网,所以沿着淝水北上。
再说颖水。
若是一路沿着颖水北上,最后可到登封。
登封是哪儿呢?
洛阳的东南边。
颖水便发源于嵩山。
就是说,目前大略来看,明洛如果不顾一切地想要去洛阳,便是趁机沿着颖水北上,但凡路上没有大军,便能抵达可称洛阳屏障之一的嵩山。
啧。
而许州是啥呢,他在三国时期叫许昌。
武德年间,朝廷改颍川郡为许州,鄢陵、长葛、阳翟、许昌诸县属许州。
此地距离洛阳,当真快马一日急递可到。
四百里路。
李景明晓得轻重,忙将许州的情况一一道来。
“照你说辞,我这会儿便该抛下一切瓶瓶罐罐,挑拣个一万精兵,不顾一切地北上了?”
明洛静静笑道。
李景明哪里敢随意应是,只唯唯诺诺起来,昨夜里苦思冥想好的措辞此时竟一句说不出口。
“其实,人心自然趋稳。”
明洛轻叹道,眼里凝起一汪深潭:“武后把持朝政,肆意无度地任用酷吏为她自己登基造势时,自然有许多人不满于此,乃至厌恶武后行径,毕竟是牝鸡司晨。”
“后来荒谬到了让人目瞪口呆的地步,大家伙儿也依旧准备糊弄下去,继续往武后的孙子里挑一个来维持体统。但是怀王府跳出来后……大家伙儿就算仍不满武后,就算真不待见她一个老太太把持朝政,却又都天然保守起来。”
明洛继续说了,便索性说透,浑然不管李景明的脸色一变再变,她深深吸了口草药味儿浓厚的香囊,徐徐道:“毕竟和换一个天子比,武后的所作所为都是可以容忍的。”
谁晓得换一个天子会是怎样的光景?
怀王咋的,还是太宗在世吗?
“干脆说得再难听些,武后都几岁了。朝臣们努力再苟且蜷缩几年,说不得就海阔天空了呢?到时大权不管落在天子手中,还是落到宰执手里,都比支持个远在扬州不知性情才干如何的怀王要强百倍。”
明洛维持着习惯性的笑意:“从年龄上看,我比武后早死的可能性大多了。”
“太妃。”
李景明自然听得懂这些大白话,但他没有领会到对方与他‘推心置腹’说这些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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