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在第四次分叉后收窄了。
两侧石壁的距离从可供两人并行的宽度逐渐收拢到只容一人通过,脚下地面的坡度也在逐步上升。
空气中硫磺的气味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干燥的气息,像是封存了多年的纸张被打开时那股细密粉尘的嗅觉质感。
石壁的颜色越来越浅,从深灰转为浅灰。
通道尽头是一间方形石室。
室内没有石桌、没有锻造台、没有丹炉、没有任何器物。三面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都贴满了符纸,层层叠叠覆盖了每一寸石面。
符纸的尺寸统一,都是半尺见方,纸张的颜色深浅不一,深的有近乎焦褐色,像是存放了极久的老纸;浅的尚能看到纸质底色,还能辨别出当初裁剪时的边缘纤维。
符纸与符纸之间的重叠方式整齐划一,下层纸张的上边缘被上层纸张的下边缘压住大约半寸,所有纸张的排列方向一致,都是正面向外、背面向墙。
李清玄走近那面墙,抬手悬在第一排符纸前。
纸张表面的墨迹保存得比预想中完整,字迹的粗细、笔画的转折、收尾处的顿挫都清晰可辨。
那些符文的写法与他见过的任何符箓都不同——笔画之间的空隙极小,像是写的人以连续不断的运笔一气呵成,从起笔到收笔没有间断,整道符文的笔势呈现出一种匀速的流动感。
从墙上取下一张符纸。
符纸背面的纸面颜色比正面深了将近一倍,纸张边缘有一层极薄的胶质残留,像是被人用某种粘合剂反复贴过又揭下过很多次。
他翻过来看背面时,能看到纸张表层纤维已经和胶质形成了一层复合膜,像是纸的底部多了一层薄薄的聚合层。
然后走到石室中央,将那张符纸平放在地面上,从墙角的砚台边缘取了一支搁置已久的符笔。
笔杆已经干透,木质表面有几道细长的裂纹,但笔尖的毫毛还保持着完整的锥形,没有散开,没有弯折。
他在砚台中倒了少量水,用笔尖蘸湿,然后悬在那张取下的符纸上方。笔尖悬停的位置距离纸面不到半寸,墨迹还没有落下。
马上就闭上眼回忆了一遍墙面上那张符纸的结构——外围的框线、内部的符文主体、符文主体的笔画走向与转折节奏。
他确认每段细节的先后顺序后,笔尖落下了。
第一笔,起笔时笔尖的接触面太宽,墨迹在纸面上铺开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笔画的外缘形成了一道毛边,像是墨水沿着纸张纤维向外渗了一线。他继续往下画,没有停笔,但在第三道转折时笔尖的角度偏移了半度,墨迹的厚度开始不均匀,前一段比后一段薄了一线。
画到第四道弧线时纸张发出一声极细的碎裂声,纸张从弧线末端沿着纤维的走向裂开了一道小口,墨水顺着裂口向两侧扩散,沿着纤维层向外侧浸润,形成两道平行的墨痕。
他将笔搁在砚台边缘,低头看着那张已经碎裂的符纸,在掌心捏了一下,纸张在他握紧后碎裂成几块大小不等的碎片,从他指缝间落在脚下,碎片落地时边缘微微卷曲。
重新从墙上取下一张符纸,这张比刚才那张颜色浅了一号,纸质更厚。第二遍起笔时他将笔尖在砚台边缘多刮了一次,去掉了多余的墨水,使笔尖的接触面更加精准。
第一道笔画落下去时墨迹在纸面上的扩散幅度明显收窄了,边缘的毛边细到几乎看不出来。第二道笔画起笔时他的手腕角度控制得更加稳定,笔尖移动的速度均匀,墨迹的厚度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
第三道笔画画到半途时纸张的纤维层开始起毛,笔画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小的支线,像是纸张本身的纹理在干扰墨迹的走向。
他在那道支线出现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画。支线没有继续扩大,但纸张上的墨迹在这一段之后始终比前一段淡了一丝。
那张符纸画完后,纸张没有碎裂,但整体墨色的深度从开头到结尾呈均匀递降的趋势,像是墨水在画到后半段时浓度发生了变化。
他将笔尖重新蘸墨,在砚台边缘刮去多余的部分,再次悬在纸上。这一次他的笔尖没有立刻落下,而是先沿着符文的轮廓在空中划了一遍,让手腕的走向先完成一次预演。然后他落了笔。
落笔时笔尖接触纸面产生的阻力比前两张都更均匀,从他指尖传回的信息沿着手腕传向小臂,在他的感知中形成了一条稳定的弧度。
第一道笔画全程没有出现墨量不均的迹象,扩散弧线的走势与纸上原有的纤维走向高度重合。第二道笔画画到中间转折处时,他的手腕微调了角度,笔尖在转折点的内侧多停了一瞬才继续向前,转折处的弧线内外侧墨量保持了对等。
画完最后一道弧线时,纸张表面忽然亮了一下——亮光从墨迹内部升起,沿着笔画的走向流动,整道符文同时亮起,亮度的峰值持续了不到一息,像是一排灯在一瞬间被同时点亮又熄灭,只剩下一层极淡的热气从墨迹表面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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