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整整十四个不眠不休的循环日。
他的双眼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窝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让他那张曾经还算威严的脸庞此刻看起来像一具被风干的骷髅。军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的脖子上青筋毕露，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他已经连续七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神经兴奋剂和能量补充剂是他唯一的燃料，但即便是这些军用级别的化学品，也开始在他体内产生抗性，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
“将军，”副官科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仿佛生怕惊扰了一头即将暴怒的雄狮，“A12军港发来紧急通讯。”
“说。”格特拉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A12军港发生意外，三号仓储区的T116液态燃料管线发生破裂，高浓度燃料正在大规模泄露。根据安全协议，军港指挥官伊万上校已经下令，开始撤离所有非必要人员。”
格特拉克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钉在科恩身上，目光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谁让他们撤离的？！”他咆哮着，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坚硬的合金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全息星图都随之闪烁了一下。“我不管是什么狗屁安全协议！告诉伊万，我给他一个小时，把这些该死的T116清理干净，然后立刻恢复军港的吞吐能力！不然，我亲自驾驶穿梭机过去，把他和他的安全协议一起塞进反应堆里！”
科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知道将军为什么如此疯狂。执行奥斯顿四星上将的命令已经十四天了，整个洛斯卡殖民星就像一个被拧到极限的陀螺，疯狂地旋转着。十四天，2100亿吨的军用物资——从装甲板、能量块到单兵口粮和医疗凝胶——被从轨道上的庞大运输舰队卸载，通过引力索和磁力轨道网，像瀑布一样倾泻到这颗星球的地表。
这是一个足以载入联邦后勤史册的壮举。在平时，格特拉克会为此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接受同僚的赞誉和下属的敬仰。但现在，这2100亿吨的数字，在他眼里更像是一座正在不断逼近的坟墓。
奥斯顿的命令是：十五天内，3000亿吨。还剩下900亿吨，而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的全息通讯器，那里还残留着昨天通讯时的余温。他记得奥斯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以及他宣布对波多将军处决时那平静得令人发指的语调。
波多将军，负责洛斯卡地面防御工事的建造。奥斯顿给他的命令是十五天内建造700个太空防卫基地。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天才设计师加上一个完美的施工团队，不吃不喝不睡也绝无可能。波多将军在第十四天完成了347个，距离目标还差一半。
奥斯顿甚至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在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上，当着所有高级将领的面，奥斯顿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数据报告，然后对身边的卫兵说：“波多将军，因指挥不力，贻误战机，立即执行枪决。”
没有审判，没有辩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波多将军脸上的惊愕和恐惧，格特拉克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两声沉闷的枪响，一位功勋卓着的将军就这样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鲜血染红了他胸前挂满的勋章。
做完这一切，奥斯顿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格特拉克的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眼神，就像屠夫在打量砧板上的一块肉，评估着它的肥瘦和纹理，充满了冷漠和理所当然。那一刻，格特拉克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他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
“可是将军，”科恩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地说道，“T116是高能亚稳态燃料，对震动和静电极为敏感。在泄露状态下，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链式反应。A12军港至少还有三千名技术人员和工人正在抢修，强行清理……”
“人员伤亡？”格特拉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疯狂，“科恩，你告诉我，现在这个时候，是三千条人命重要，还是我这条命重要？还是说，你想替我去向奥斯顿将军解释，为什么我们的进度会因为这‘一点点’意外而延误？”
科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当然知道。他更知道，格特拉克将军已经完成了他能做到的一切。剩下的一天，就算把所有人都变成机器，也不可能再吞吐900亿吨的物资。将军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将军，在临死前拉几个垫背的，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可不想成为那个倒霉蛋。
“我……我明白了，将军。”科恩僵硬地敬了个军礼，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指挥室。他背后的军服，已经能拧出水来。
格特拉克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深深地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呻吟着。他不是嗜血的疯子，他曾经也是一名以保护士兵为荣的军人。但奥斯顿的钢铁意志，像一台无情的压路机，碾碎了所有人的理想和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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