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公路有车灯划过,像刀锋切开黑暗,转瞬即逝。
储料间的铁皮门虚掩着,昏黄灯光从缝隙里渗出来。
阿灿盯着地上那只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喉结滚动了一下。”至少……让我带些盘缠上路。”
他声音发干,手指刚触到塑料袋边缘,一点猩红火星就狠狠摁在了他手背上。
皮肉烧灼的滋啦声里,阿灿猛地缩回手。
灰狗蹲在垒起的饲料袋上,枪管拄着地,没抬眼。”跟了我几年?”
“五年……零三个月。”
阿灿捂着手背,冷汗从鬓角滑下来。
灰狗点点头,额前那绺油腻长发随着动作晃了晃。”五年。
两条野狗凑一堆,我亏待过你没有?”
“狗哥给的,从来都是最好的。”
阿灿挤出笑,脸颊肌肉却绷得僵硬。
他看见灰狗慢慢抬起脸,那双细长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五年福享够了。”
灰狗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藏枪不报,当我是瞎子?”
阿灿嘴唇哆嗦着往后退,脊背撞上冰凉铁皮门。
灰狗已经站起身,枪口随着他动作抬起,稳稳指向阿灿眉心。”胡须勇那两巴掌,一巴掌值十万。
你这条命,刚好抵账。”
扳机扣动的瞬间,阿灿闭上了眼。
只听见撞针空击的咔嗒轻响。
灰狗愣住,低头摆弄手里那支黑沉沉的物件——他忘了扳开击锤。
铁皮门被撞开的巨响惊醒了灰狗。
阿灿的身影已窜进外面浓墨般的夜色里。”丢你老母!”
灰狗抡起枪砸向黑暗,反手从后腰抽出弯刀。
刀身在月光下淌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追出门口的刹那,灰狗钉在了原地。
储料场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阿灿瘫在泥地里,一只锃亮皮鞋正踩着他后颈。
鞋的主人抬起头,朝灰狗咧开嘴——是下午在茶餐厅打过照面的东莞仔。
“连自己兄弟都灭口,够狠。”
东莞仔弹了个响指。
旁边人递上一把砍刀。
他不紧不慢解下颈间围巾,将刀柄和右手腕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然后朝灰狗勾勾手指:“下午不是放话要劈了我?来,给你机会。
今晚你能把我放倒,这些兄弟给你让路。”
灰狗眼角抽搐,目光像老鼠般在包围圈缝隙里钻来钻去。
四面都是人墙,钢管和刀尖在路灯下泛着碎光。
东莞仔已经迈步走来,绑着刀的右手垂在身侧,刀尖拖过地面,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利景酒店顶层套房里,利志凯被门铃从浅睡中拽醒。
他拧亮床头灯,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叮当声又响,一次比一次急。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后,压着火气问:“哪位?”
“是我。”
门外传来利韵莲的声音,像绷紧的钢丝。
房门被急促敲响时,利志凯正将衬衫往身上裹。
纽扣都没扣齐就拉开了门缝。
利韵莲的身影立在走廊阴影里。
她没说话,侧身挤进房间,手指按下吊灯开关。
昏黄光线泼满客厅。
她拽住弟弟手腕,一路走到沙发前将他按进绒面坐垫里。
“澳洲那些生意,委屈你了。”
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财报,“但既然回了港岛,连老宅的门都不迈,是不是太过分?”
利志凯瞥了眼腕表。
午夜指针叠在十二点半。”二姐,”
他扯了扯嘴角,“你专程这个时辰过来,就为训我?”
女人沉默了很久。
目光像探针般在他脸上游走。
“利家这一房只剩你一个男丁。”
她终于开口,“让你打理海外产业不是流放。
等这边风浪平了,希慎兴业终究要交到你手里。”
“这套说辞我耳朵都听出茧了。”
利志凯往后一仰,“直说吧,出什么事了?”
利韵莲呼出一口很长的气。”元朗宝乐坊的丁屋项目,你让号码帮的人插手了?”
利志凯鼻腔里哼出声笑:“新界哪次征地不靠社团?值得你半夜兴师问罪?”
“我的电话今晚被报社打爆了。”
女人声音骤然降温,“你知道吗?”
“知道啊。
不就是号码帮找的那群小混混被和联胜砍了?”
利志凯摊手,“我特意吩咐胡须勇这么干,就是要搞臭恒曜和华盛的名声。
他们在九龙城寨抢我们生意,还联合保良局在报纸上泼脏水,不用点手段怎么……”
“他们开了枪。”
五个字像冰锥刺进空气。
利志凯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我……我没让他们动家伙。”
他舌头有些打结。
“现在和联胜把人揪出来了,连三个同伙一起扭送警署。
还招来记者拍照。”
利韵莲揉了揉眉心,“我砸钱打点了全港所有像样的报社,才勉强压住新闻。”
她伸手按住弟弟肩膀,力道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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