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只查温保,不及其余,”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划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库勒纳和常绶对视了一眼,同时出列跪倒:“臣,遵旨。”
索额图跪在地上,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听懂了那句话的分量——“只查温保,不及其余。”
皇上在保护太子。
但同时,皇上也在警告他: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下查了。
库勒纳和常绶在山西查了整整十九天。
他们查得很仔细,调阅了山西巡抚衙门的账册,讯问了数十名相关官员,核实了每一笔卖官的记录。
温保的罪行,一条一条地被坐实了。
但库勒纳和常绶都很默契地没有往下查。
他们没有问那些银两最终流向了哪里,没有问温保的上线是谁,没有问那些买官的银子有没有进入京城某个府邸。
因为皇上的旨意写得清清楚楚——“只查温保,不及其余。”
十二月初五,库勒纳和常绶回到了京城。
当天晚上,他们将调查报告呈递给了康熙。
报告写得很详细,也很克制。
温保的罪行一一列明,但没有任何涉及索额图和太子的内容。
康熙看完报告后,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库勒纳和常绶在避重就轻。
但他也知道,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
如果他们真的往下查,牵扯出索额图和太子,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十二月初六,太皇太后忌日。
康熙在奉先殿祭奠完毕后,在乾清宫召见了群臣。
他的脸色有些疲惫,声音也有些沙哑,但他的语气,也确实颇有些为难。
“温保贪赃枉法,罪不容诛。即刻革职,交由刑部议处。其所卖官爵,一律追缴。涉案银两,尽数充公。”
“皇上......”御史袁桥拱手作揖。
一旁的李光地,赶忙拉住袁桥,小声道:“袁大人,听皇上的。”
康熙看向袁桥,冷冷的说道:“此案到此为止。不必再查。”
袁桥站在队列中,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了乾清宫。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议论,每个人都低着头,步履匆匆。
康熙独自一人坐在乾清宫西暖阁的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调查报告,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申时刚过,院子里就已经是一片昏暗。
几个太监正在院子里点亮灯笼,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康熙坐在那片光晕中,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疲惫。
他做了三十七年的皇帝,打了无数的仗,平了无数的乱,杀了无数的人。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掌控一切。
但现在他发现,有些事情,是他掌控不了的。
比如人心。
当天晚上,康熙召李光地入宫。
李光地走进乾清宫西暖阁的时候,看到康熙正坐在书案后面发呆。
案上摊着一本书,但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了。
桌上的茶水也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潭死水。
“臣李光地,叩见皇上。”李光地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撩袍跪倒。
“起来吧。”康熙的声音有些沙哑,“坐。”
李光地站起身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康熙开口。
康熙沉默了很久,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有些迷离,像是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李光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朕今天做的决定,是对是错?”
李光地沉吟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答道:“皇上圣明,自有决断。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你就说。”康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朕知道你心里有想法。说出来。”
李光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皇上,臣以为——皇上今天保住的,不只是索额图和太子,更是国本。”
康熙挑了挑眉:“哦?怎么说?”
“太子乃储君,国之根本。若因一巡抚贪贿案而动摇国本,得不偿失。”李光地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但臣也以为——太子身边,确实需要有人替他挡一挡了。”
康熙的目光微微一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光地抬起头,看着康熙,目光坦诚而谨慎:
“皇上,太子之所以会被人抓住把柄,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手中的权力太大了。温保一案,若不是太子身边的人收了银子、卖了官职,也不会有今日之祸。臣斗胆说一句——太子不是坏人,但他身边的人,未必都是好人。”
康熙叹了口气:“是啊,花喇、雅头这些人,表面上忠心护主,实际上呢,是做丧尽天良之事。”
李光地默默的点头,静静的盯着康熙。
康熙思考片刻,太子的问题,不在于他本人有多坏,而在于他身边的那些人——索额图、花喇、德住、雅头,还有那些通过贿赂攀附毓庆宫的官员们——这些人借着太子的名头,在外面为非作歹,最终把脏水泼到了太子的身上。
“那你说,该怎么办?”康熙问道。
李光地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康熙,目光中带着一种思索的神情:
“皇上,臣不敢妄言对策。但臣斗胆请问皇上一个问题——历朝历代,皇帝是如何遏制太子分权的?”
康熙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李光地会把问题抛回来给他。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当年读书的时候,以及后来的经筵日讲,这些故事他可没少听。
从陈廷敬的口中听过;从熊赐履的口中听过,甚至魏裔介在离任前,对自己谆谆教导。
说皇帝就要把大权拿在手中,朝中任何人、任何人的专权,都会祸起萧墙、都会陡然生变。
当年说的是鳌拜、是索尼、是多尔衮、是三藩。
可皇子们,与历史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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