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李国栋借口公司临时有事，必须去处理一下。
林晓梅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叮嘱“早点回来”。
张淑芬则坐在窗边，慢悠悠地织着一条颜色老气的毛线围巾，眼皮都没抬一下。
走出那栋令人窒息的老楼，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李国栋才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
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
他绕了几个街区，确定无人跟踪后，才快步走向离家最近、也是他常去配药的那家社区连锁药房——
安康大药房。
药店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药材混合的气味。
正是午后，没什么顾客。
穿着白大褂的店员小赵正百无聊赖地整理着柜台上的药品。
看到李国栋进来，小赵热情地打招呼：
“李叔，来啦？还是拿硝苯地平？我记得你上次拿的还没吃完吧？”
他年轻，记性好，对常客很熟悉。
李国栋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甚至带着点疲惫的苦笑：
“小赵啊。唉，别提了，上次那瓶，不小心掉地上，盖子开了，撒了不少，估计不能吃了。再给我开一瓶吧，还是老样子。”
他边说边观察着小赵的反应。
“哦哦，这样啊，真可惜。行，您稍等。”
小赵不疑有他，转身在后面的处方药柜里熟练地找药、扫码、打印单据。
李国栋付了钱，接过那瓶崭新的、带着药房特有凉意的硝苯地平缓释片。
真正的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质感。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装作不经意地闲聊，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扰：
“小赵，问你个事儿。你说这降压药，有没有那种……看起来跟它一模一样的维生素什么的？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小赵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李叔，您怎么问这个？降压药就是降压药，维生素就是维生素，长得像的药多了去了，但成分差远了。您可别乱吃啊！这硝苯地平要是该吃的时候没吃，或者吃错了别的，血压‘蹭’一下上去，那可是要命的！中风、心梗，分分钟的事！您可千万当心！”
小赵的表情严肃起来，带着职业性的担忧。
“要命”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李国栋心上。
他脸色微微发白，点了点头：
“是，是，我就是…就是好奇问问。前两天听个老伙计提了一嘴，有点不放心。”
他顿了顿，仿佛随口一提，
“哦对了，最近有没有人……嗯，比如一个老太太，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看着挺温和的，来买过……嗯，买过比较多的维生素片？就是那种白色的，小圆片，看着跟我这药有点像的？”
小赵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
“老太太？买维生素？还买很多？”
他挠了挠头，
“嗯……好像……哎，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印象。大概……三四天前？对，是上周三下午，那会儿快下班了，没什么人。是有个老太太，戴着个深色的毛线帽子，口罩也捂得挺严实，就露出眼睛。她直接说要买维生素C片，要那种小瓶装、白色圆片的，还特意问是不是跟某些降压药长得像。我说有点像，但完全不是一回事。她好像也不太在意，就说要五瓶！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这玩意儿当饭吃啊？不过顾客要买，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李国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变得冰凉。
深色毛线帽，口罩，只露眼睛……特意问是否像降压药……五瓶！
时间点也吻合！
他强忍着身体的颤抖，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哦？是吗？那……你们店里有监控吧？能……能让我看看吗？就看看那老太太，是不是我认识的一个亲戚？她最近有点糊涂，我怕她乱买东西。”
小赵露出为难的神色：
“李叔，这……监控录像我们有规定，不能随便给顾客看的。除非是警察，或者店里丢了东西查证……”
李国栋的心沉了下去。
他猛地抓住小赵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小伙子吓了一跳。
李国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绝望的恳求和恐惧：
“小赵！帮帮我！这对我非常重要！可能……可能关系到人命！你就当帮我个忙，看一眼，就一眼！我绝不外传！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额头上青筋暴起。
小赵被他眼中的疯狂和痛苦震住了，犹豫了几秒，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店堂，咬了咬牙：
“李叔，您别激动……我……我偷偷带您去后面库房看，就一眼！您快点儿！千万别让店长知道！”
狭小的库房弥漫着浓重的纸箱和药味。
小赵紧张地操作着连接监控主机的旧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着两张同样紧张的脸。
时间被快速回拨到上周三下午四点五十分。
画面是药房入口和部分柜台区域的广角。
像素不高，但足以辨认身形。
临近下班，店内空空荡荡。
四点五十五分，一个穿着深灰色旧棉衣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头上戴着一顶深棕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一个深蓝色的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走路似乎有点慢，微微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个常见的布袋子。
她径直走向柜台。
小赵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他当时在柜台后）。
两人交谈了几句。
然后，小赵转身去货架拿药。
老太太安静地等在柜台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显得很温顺。
她似乎不经意地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店内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就是这极其短暂的一瞥！
尽管帽子遮住了额头，口罩挡住了口鼻，但那眼角深刻的皱纹，那浑浊却并非全无神采、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和冷静的眼神……
李国栋太熟悉了！
那是无数次在“慈爱”注视下让他感到温暖，此刻却只让他如坠冰窟的眼神！
是张淑芬！
绝对是她！
画面中，小赵拿着五个白色的小药瓶回来。
张淑芬付了钱，接过袋子，没有停留，转身慢慢地走出了药房。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安静、利落，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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