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掠的意识从嘶吼的战场抽离。
那震耳欲聋的爆炸，撕裂舰船的悲鸣，以及通讯频道中绝望的咆哮，都在瞬间远去。
他的意志，沉入了自己的身体。
或者说，沉入了他与司徒黛共同构建的那片神国雏形。
眼前，是一片无垠的，死寂的大陆。
天空是混沌的灰色，没有日月星辰。
大地是干涸的灰黑色，没有山川河流，只有一道道巨大的、仿佛被神明巨斧劈开的龟裂。
空气中弥漫着原始、荒芜、寂灭的气息。
这就是他的神国。
一片承载着“创生”之力的世界，却没有任何生命。
就在此时。
那股来自战场之外的，无形的“念”，终于抵达了这里。
它们不是光，也不是能量。
它们像一场无声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洒落。
当第一缕“念”接触到这片干涸的大地时，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当成千上万，数以百万计的“念”汇聚而来，浸润这片死寂的土地时。
变化，开始了。
那片灰黑色的土地，仿佛被注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不再是那种触及灵魂的冰冷与死寂。
混沌的天空中，那翻涌的原始雾气，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一丝。
一抹星光在江掠身边亮起。
司徒黛的身影凭空凝聚，她和他一样，以意志的形态站在这片大陆上。
她没有看江掠，而是伸出纤细的手指，仿佛要去触碰那些从天而降的，无形的“雨丝”。
她的道法圣体，这具为解析宇宙法则而生的躯体，正在高速运转。
那些在外界看来虚无缥缈的“念”，在她的感知中，呈现出了最本源的形态。
那是一个个破碎的，却又无比执着的画面。
是一位母亲在战舰爆炸前，将孩子塞入逃生舱的最后一眼。
是一位老兵引爆自己战舰时，口中无声呼喊的故乡之名。
是一位年轻的驾驶员，在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撞击中，脑海里浮现的恋人的笑脸。
眷恋。
守护。
以及，在面对彻底的“终结”时，一个生命对“存在”本身，最纯粹，最本能的肯定。
“我存在过。”
“我爱过。”
“我为之战斗过。”
这些，就是构成那场悲壮冲锋的，每一个微不足道的个体，留在这宇宙间最后的回响。
司徒黛闭上了双眼。
她明白了。
这些“念”，是比任何能量都更本源，比任何法则都更坚韧的东西。
它们是“生命”本身存在的证明。
下一瞬，她纤长的十指在胸前开始编织。
这一次，她不再是撬动现实的武器与防线。
她编织的，是希望。
她将那一缕缕代表着“眷恋”的念头，抽离出来，化作丝线。
她将那一股股代表着“守护”的意志，凝聚起来，作为骨架。
她将那最终的，对“存在”的肯定，化作了驱动一切的核心。
她曾用星光法则编织出焚尽万物的“法则天网”。
此刻，她用众生的决死之念，编织着截然相反的东西。
“生”的法则。
江掠静静地看着。
他身后的混沌之海，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向司徒黛敞开。
他那象征着无限可能的混沌神力，化作了最温顺的土壤，承载着司徒黛的每一次创造。
他们的力量，再一次完美交融。
一个是为了守护而战。
一个是为了创造而生。
终于。
司徒黛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编织出的那枚无形的“法则之种”，被她轻轻地，按入了脚下这片死寂大地的最深处。
江掠的混沌神力，如温暖的海水，瞬间将其包裹。
一秒。
两秒。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咔。
一声微不可察的，来自神魂层面的轻响。
在他们二人面前，那坚硬、干涸、死寂了不知多久的灰黑色土地，被顶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一抹微弱到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绿意，从裂缝中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探出了头。
那是一株嫩芽。
只有两片小小的，蜷曲的叶子。
它的茎秆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
但它就那样出现了。
在这片只有混沌与死寂的神国大陆上，诞生了第一点，不属于混沌的颜色。
它散发着微光。
那光芒不耀眼，不炽热，却带着一种让江掠和司徒黛的神魂都为之震颤的，名为“生机”的力量。
这是“创生”之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显现。
它不再是空泛的概念，不再是神国雏形的虚幻轮廓。
它变成了一个可以被看见，被感知的，真实不虚的存在。
在这片被“终焉”阴影笼罩的宇宙中，这株渺小的嫩芽，便是射向那片绝对黑暗的第一缕，属于生命本身的反抗之光。
江掠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株嫩芽，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自己身上那狂暴的混沌气息会伤害到它。
司徒黛的意志体，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们不需要言语。
在这一刻，他们同时明白了成神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们的神国，需要的不仅仅是他们二人的力量。
它需要承载。
承载众生的意志，承载文明的希望，承载所有不甘熄灭的灵魂，所发出的最后呐喊。
这神国，将是所有牺牲者的纪念碑。
也将是新世界的基石。
江掠的意志，如潮水般从神国中退去。
轰！
冰冷的现实，重新将他包裹。
战舰殉爆的光芒，能量光束穿梭的轨迹，以及星图之上，那不断黯淡、熄灭的，代表着联军的蓝色光点，再一次充斥了他的感知。
他的视线，越过眼前的全息星图，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落在了那片由钢铁、炮火、血肉组成的，残酷的绞肉机之上。
每一个蓝色光点的熄灭，都代表着一艘战舰的陨落，代表着成百上千个生命的终结。
而他们的牺牲，都化作了最纯粹的养料，浇灌着他神国中那株刚刚破土的嫩芽。
江掠的手掌，缓缓按在了冰冷的控制台上。
这通往胜利的道路，由骸骨铺就。
而他，必须一步一步，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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