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第七日，天色阴沉如墨，细雨绵绵不绝，宫墙内外桂子凋零，冷香浸骨。
再过三日，便是虞父问斩之期。
诏狱未启，刑台已设。
朝廷虽已将柳党定罪，可皇后一纸奏疏拦在御前，言辞铿锵：“证据多为间接，虞氏兵权在握，其罪难辨，若轻赦恐动摇国本。”一字一句，皆是借律法之名，行诛心之实。
萧玦尚未批复，朝野却已风声鹤唳——虞家余孽未清，昭阳美人祸根犹存。
昭阳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幽影浮动。
虞妩华自清晨起便静坐于窗下，素手交叠置于膝上，眼眸低垂，似入定般纹丝不动。
唯有夜深人静时，她才悄然起身，取笔研墨，开始书写。
白芷守在门外，听得里头沙沙作响，整夜未歇。
翌日拂晓，她轻手轻脚整理书案，目光扫过一堆废纸，心头猛地一颤——
每一页上，都只写着同一句话：
“我说的话，你们都会照做。”
起初字迹娟秀工整，如闺中绣谱；渐而笔锋扭曲，横竖如刀刻斧凿；到最后竟成了左手反书，墨痕凌乱癫狂，仿佛有另一只手在黑暗中强行夺笔。
她指尖发凉，正欲将纸张尽数焚毁，忽见角落一行小字，纤细如蛛丝，却清晰刺目：
“我知道你在看，别烧它。”
白芷浑身僵住，呼吸凝滞。
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殿内空无一人，唯有铜镜映出自己惨白的脸。
可那行字……分明不是小姐平日笔迹！
她咬牙将纸藏入袖中，退至廊下，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宫乐惊动——今日正是皇后率众妃赴慈恩庵祈福的日子，为超度战亡将士，也为安抚民心。
随行队伍缓缓出宫，黄罗伞盖之下，皇后端庄肃穆，身后诸妃低眉顺眼。
唯有一人引人注目：那是个十年未曾开口的哑婢，名唤阿阮，自幼服侍先太后，后被贬入冷院，此次因通晓礼制才被临时召用。
慈恩庵钟声悠远，香烟缭绕。
慧尘师太主持法会，众妃跪拜诵经，天地寂然。
就在众人闭目祝祷之际，一声清叱骤然炸响：
“柳氏通敌，嫁祸忠良！”
全场骇然回首。
说话之人，竟是阿阮。
她双目失焦，唇舌开合自如，声音清冽如泉，却又带着一丝梦呓般的回响——与虞妩华高热昏迷时的呓语，分毫不差！
更令人胆寒的是，她继续陈述柳党罪证，条理分明，细节惊人：兵部密账转移路径、户科私印伪造手法，甚至提及皇后曾在寿辰之夜收受柳家所献翡翠屏风一对，藏于东暖阁夹壁之中！
“此物尚存！”阿阮喃喃道，眼中无神，“血纹如泪，光照现字……”
慧尘师太跌坐蒲团，脸色骤变，颤抖着双手合十，急诵《往生咒》：“附灵之术……竟真的存在！魂引傀儡，借尸传音……这是执念成谶啊……”
现场一片死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如同丧钟轻鸣。
消息如疾风卷雪，半个时辰内便传回皇宫。
昭阳殿中，虞妩华正对镜梳妆。
铜镜映出她苍白而精致的面容，乌发如瀑，眼波沉静。
宫人低声禀报时，她只是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拨了拨唇脂，朱红点染，宛如初绽桃花。
“哦？”她轻笑一声，嗓音柔媚，“阿阮开口了？真是奇事。”
白芷再也按捺不住，扑通跪地，双手颤抖：“小姐……您是不是……做了什么？那些话，那些事……为何偏偏是她说？为何声音……像极了您梦中呢喃？”
虞妩华缓缓放下象牙梳，指尖抚过镜面，仿佛在触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她望着镜中倒影，良久，轻轻摇头：“我没有。”
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幽微笑意。
“但她有。”
她抬起手，指向地面——那斜斜拉长的影子正随着烛火微微晃动，像极了一个独立存在的生命。
“她说，只要能让天下听见真相，哪怕背负妖名，也在所不惜。”
白芷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周仲安匆匆求见，手中捧着一只青瓷小盏，内盛黑褐色药汤，气味苦涩中透着一股奇异清香。
“此乃镇魂汤，可安神志、压邪祟。”他低声道，不敢直视虞妩华双眼，“请娘娘……饮下。”
虞妩华接过茶盏，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一笑：“周太医，你怕我吗？”
周仲安喉结滚动，未答。
她却不恼，仰头一饮而尽，舌尖泛起浓烈苦味，却笑得愈发温柔：“苦？不，这是我尝过最甜的味道。”
话音落下，她放下空盏，抬手轻抚额际，似有疲惫涌上。
可就在那一瞬，烛光映照之下，她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异样——漆黑如渊，仿佛另有意志蛰伏其中。
殿外风雨愈急，一道身影立于宫门之外，玄袍如墨，目光冷峻。
萧玦站在廊下，听着内侍低声复述方才一切，指节紧握，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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