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盈风书院也有人接腔。
“《礼记》云：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后宫不预政事，妇人不论国是，此乃圣人定规，非我等轻慢。”
兰芷女学子的脸，一个接一个涨红了。
不是羞的。
是气的。
“圣人定规？”
一个女学子冷笑一声，“这位师兄，敢问《礼记》成书于何时？彼时可曾有女子入朝为官之先例？若事事奉古不化，今日我等还在茹毛饮血！”
“你——”
“再者，”女学子寸步不让，“圣人着书，是为后人指路，不是为后人铸锁。把圣贤书念成棺材板，这才是对圣人最大的不敬！”
“放肆！”
南山书院几名学子同时色变。
“有理不在声高。”覃思慧看向对方掌教，“书院辩理，原是雅事。诸位高足若真对皇后娘娘的十问有独到见解，辩经台上尽可尽情施展。此刻在门外争口舌长短，反倒落了下乘。”
南山掌教捋须不语，面色却沉了下来。
盈风掌教干咳一声，正欲打个圆场——
“吱呀——”
见山书院的大门打开。
莫先生亲自迎出门来，身后跟着一众见山学子。他看向门前三院人马已经争得面红耳赤，竟不意外，只微微颔首：
“诸位久候。请。”
三院学子依序入内。
兰芷书院的队伍落在最后。
那个圆脸女学子经过南山书院高瘦学子身侧时，忽然停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师兄方才说，女子登台论道，步子太大。”
那学子挑眉。
圆脸女学子忽然笑了一下。
“可这世上所有第一步，在迈出去之前，在没迈过门槛的人眼里……都叫步子太大。”
她没等他回话，径自转身，跟上掌教的步伐。
那学子怔在原地。
山门内，回廊深处。
莫先生负手而立，目送三院人马远去。
“先生。”
一名见山学子低声道，“南山盈风两院对皇后娘娘敌意不轻。”
“不奇怪。”莫先生淡淡道，“新旧之争，从来不死不休。旧的守不住，新的杀出来。”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座已经搭起的辩经台。
“今日这场辩经，辩的不是经。”
“是未来五十年的世道，该往哪边倒。”
话语间，第二波人马，浩浩荡荡。
来的不是书生，是大宁的文武百官。
众人朝服未解，身后跟着各自的家眷仆从。
这些大人们的脸色，皆不是很好看。
林嵩看向远处高台，那台子看起来极巍峨，红绸覆栏。
正中央那把座椅，还是凤纹鎏金。
真威风啊。
只是，一国之后，坐得这样高，被这样多的人看着。
他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压住那一丝冷意。
“疯了，真是疯了。”
他压低声音，对身侧的王侍郎道，“牝鸡司晨，唯家之索。今日这出戏唱完，大宁的脸，得丢到四海之外去。”
王侍郎连连点头，也压着嗓子：“丢脸是小事，动摇国本是大事。下官听闻，好几国使臣这次来，明面上是观礼，实则是来看笑话的。皇后娘娘若输了……”
他没说完，林嵩已接过话，“输了好。”
王侍郎一怔。
林嵩抚须，“输了，本官第一个递折子，废后。”
“祖宗规矩，后宫不得干政。陛下年轻，一时被美色所惑，咱们做臣子的，不能不谏。”
“林大人高义。”
“届时，还望王大人联署。”
“自然，自然。”
几个大臣凑在一处说小话。
“哟，诸位大人，聊什么呢？”
林嵩回头一看，竟然是秦征。
秦征那会儿就注意到了这几个货，看着他们在那里说悄悄话，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秦征明明一人走过来，却硬是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秦……秦国舅。”
秦征虽然还没回朝堂上，但按照皇上对皇后的态度，他们也不敢在明面上得罪秦征。
林嵩勉强扯出一个笑，拱手行礼，“多日不见，国舅风采更胜往昔。”
“是吗？”
秦征微笑，眼底却没半点温度。
“老夫还以为诸位大人聊得太投入，眼里早没旁人了。”
王侍郎干笑：“哪里哪里，我等只是在感慨，今日盛况空前，皇后娘娘当真……当真是……”
他实在是说不出“英明神武”四个字。
秦征替他接上：“王大人的意思是，皇后当真厉害？”
王侍郎：“……”
秦征又笑了一声，“只是老夫刚刚好像听诸位在说什么，输了、废后。”
“老夫应该没听错吧？”
林嵩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秦征就那么站着，脸上还挂着笑。
只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煞气，就这么席卷而至。
武将压文臣，从不需要吵架。
林嵩顿了半晌才道：“国舅误会了，我等只是忧心国事……”
“忧心国事？”
秦征点点头，“成。那老夫也忧心忧心。”
他往前踏了一步。
林嵩下意识退了半步。
“老夫忧心什么呢？”
秦征慢悠悠道，“忧心今儿个辩经结束，有人递折子递得太快，落笔之前忘了想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皇后娘娘她亲舅舅，手里这把刀，能不能管住自个儿。”
话落，几个大臣脸色都极难看。
却没人敢反驳半句。
秦征拍了拍林嵩的肩膀。
“林大人别紧张，老夫跟你们开玩笑呢。”
他笑眯眯的，“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林嵩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诸位大人想递折子，是诸位的事。”
“折子递上去，陛下批不批，是陛下的事。”
“只是，递折子的人，以后走夜路，是不是能安全到家……”
秦征顿了顿。
“那就是老夫的事了。”
说完，秦征转身进了书院。
林嵩站在原地，想说点什么，挽回些颜面。
只是，嘴唇动了动，也只挤出三个字：“……这莽夫。”
声音极轻，生怕秦征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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