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午阳阴沉着脸回到谷里那日,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压得人心里发慌。
豆娘正领着几个妇人在谷场晒刚收回来的最后一批萝卜干,远远瞧见队伍那蔫头耷脑的架势,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忙用围裙擦了擦手,扯上在药棚里帮忙的慧英,又去喊了正在溪边洗衣的阿朵。
阿朵进谷这一年来,早跟一家人似的,平日里都在石午阳这里一起吃饭。
三个女人挤进灶房,闷声不响地忙活开了。
豆娘从梁上取下一条腊肉,切成薄片,和着干蕨菜一起焖;慧英默默揉了面,擀开,切成指甲盖大小的面片,准备下锅煮汤饼;阿朵手脚麻利,去后坡菜地拔了几棵霜打过的白菜,又摸出几个藏着的鸡蛋。
平日里舍不得多放的猪油,今日狠狠挖了一大勺。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们沉默而忧虑的脸,只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和食物在热油里“滋啦”作响的声音。
饭菜摆上桌时,石午阳也进了屋。
他卸了甲,只穿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袄,脸上胡茬杂乱,眼窝深陷。
豆娘忙递上热毛巾,慧英盛好饭,阿朵摆好筷子。
石午阳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那些他平日爱吃的菜——腊肉炒蕨菜香气扑鼻,白菜炖豆腐汤色奶白,金黄的炒鸡蛋蓬松诱人,还有那一碗热气腾腾、葱花点翠的汤饼。
他却只是看着,半晌没动。
右手拿起筷子,又放下,左手木讷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眼神定定地,不知望向虚空中的哪一处。
豆娘三人屏着呼吸,不敢说话,也不敢动筷,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这沉默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终于,石午阳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用尽了力气。
他放下筷子,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泥地上拖出沉闷的响声。
走到门口,他才丢下一句,声音干涩:“让陈大勇来矿洞找我。”
说完,身影便没入了门外沉沉的暮色里。
三个女人对着满桌渐渐凉掉的饭菜,面面相觑。
慧英咬了咬嘴唇,重新把菜放进食盒,又在锅里热了热汤饼,“阿朵,帮我把火烧烧!”
她顿了顿,“豆娘妹子,去叫一下陈大勇,顺路去招娣家看看蛋蛋他们,让他们在那儿吃吧!”
石午阳独自走进了那处废弃许久的银矿洞。
洞口荒草萋萋,里面阴冷潮湿,只有以前的议事厅,还留着那张破旧木桌和几条木凳。
寒意渗入骨髓,却奇异地让他翻腾的怒火和憋闷稍微沉淀了一些。
他点了盏带来的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照着岩壁上当年矿工留下的、早已模糊的刻痕。
没过多久,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陈大勇魁梧的身影出现在灯光边缘。
“司令,您找我。”
“刘魁两口子,走了?”石午阳开门见山。
“嗯,走了!悄悄走的,没惊动旁人。”
石午阳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你接管104营,营里……没出什么乱子吧?弟兄们可有话说?”
陈大勇略微沉吟:“有几个老兄弟,跟刘将军时日久的,私下问过几次,我都按您交代的,说是朝廷……哦,督师府那边对刘将军另有重用,可能要高升调任,暂时不便明说。其他一切平稳,训练照旧。”
“平稳就好!”
石午阳喃喃道,目光投向跳动的灯焰,
“大勇啊,104营是咱护国军攒下的精锐家底,交到你手上,我放心!你是靖州营出来的老将,见识过风浪。”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起来,
“只是眼下这局面……你也知道了!重庆打不成,谭家那两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往后的路,怕是黑得很,恶仗少不了。你跟了我这些年……”
他抬眼,直视陈大勇,“可曾后悔?”
陈大勇闻言,胸膛起伏了几下,这个惯常沉默寡言的汉子,眼圈倏地就红了。
他挺直腰板,声音有些发哽:“司令!当年在慈利,要不是您收留我,我陈大勇要么是被鞑子杀了,要么就被鞑子掳了当条狗!这些年,您待我如手足,谷里上下,有一口吃的就没饿着我和手下弟兄!后悔?我陈大勇这条命早就是司令的,是护国军的!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石午阳看着他激动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这时,矿洞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阿朵清脆的喊声:“哥!嫂子让我给你送饭来啦!”
石午阳愣了一下,和陈大勇对视一眼。
走到洞口,只见豆娘、慧英和阿朵三人,一人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站在渐浓的夜色里,头发上还沾着山中氤氲的湿气。
回到洞内,借着油灯的光,食盒一层层打开。
菜还是那些菜,丝毫没动过,只是显然又重新热过,冒着丝丝白气。
腊肉炒蕨菜油光闪亮,汤饼也重新浇了热汤,葱花碧绿。
看着三个女人忙碌摆碗筷的身影,石午阳心头那坚冰般的郁结,似乎被这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叹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缓和了些:“都别忙了!大勇,你也还没吃吧?来,坐下!你们仨也一起,这么多菜呢!”
几人围坐在破木桌旁,默默吃了起来。
矿洞阴冷,饭菜的热气显得格外珍贵。
石午阳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蛋蛋和二蛋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慧英轻声答道:“在招娣家呢,跟她家联胜玩在一块儿,招娣留他们吃饭了。”
招娣……赵竹生的媳妇。
石午阳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是了,赵竹生那边,做他媳妇思想工作的事,这都过去多久了?
自己忙乱于战事,倒把这桩要紧事给疏忽了。
石午阳放下碗,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又被新的焦虑替代。
他得赶紧找赵竹生问问,这事不能再拖了。
他看着眼前跳跃的灯火,映着妻子、妹子和老兄弟沉默吃饭的脸,只觉得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
这野人谷的方寸安宁,如同风中残烛,需要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小心护着那一点微弱的光。
喜欢大明余晖中的守夜人请大家收藏:(m.x33yq.org)大明余晖中的守夜人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