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六拿过水瓢，又灌了一大口，仿佛需要那点凉意来压住喉头的哽咽和浑身的颤抖：
“嗯……招娣嫂子当时……眼都红了，她说就是一个人，爬也要爬到北京去宰了那狗贼。俺……俺想着司令的军令还没完成，又怕她一个人去北京，那是龙潭虎穴，肯定出事……根叔和大贵兄弟商量了一下，也说……都跟到这份上了，不试试，不甘心。俺们就……就一起北上了。”
石午阳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茅草棚里，只有王老六一个人！
“去北京？就你一个回来了？”
石午阳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招娣呢？根叔和大贵呢？他们……回房县了？”
他多么希望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王老六听到这话，仿佛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彻底崩断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被风霜和苦难刻满皱纹的脸上，泪水决堤般涌出，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竟像孩子一样“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满是泥污和血痂的手紧紧捂住了脸。
“大贵兄弟……他死了！招娣嫂子和根叔……被……被抓了！呜呜……赵竹生这狗东西！他阴得很啊！俺以前……以前咋就没看出来他是这么个阴毒玩意！哇——！”
悲愤、悔恨、恐惧，所有的情绪随着哭声喷涌而出。
“什么？！”
石午阳如同被雷击中，霍地站了起来，眼前的火光都晃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王老六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王老六伤口处的布条又渗出血色：“到底怎么回事？！难道……难道赵竹生早就察觉你们在追杀他？！”
王老六被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哭声稍歇，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噎和悔恨：“怕……怕是的。可能……在杭州府，人多眼杂，俺们盯梢的时候，就被他或者他身边的人瞧出不对劲了……可那时候，俺们不知道啊！”
“那你们还不赶紧撤！等什么？！”石午阳气得手都在抖，既气赵竹生的狡猾，更气王老六他们的侥幸和大意。
“那时候……哪想得到这么多……”王老六低下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充满了懊丧。
石午阳强迫自己冷静，松开手，声音因极力压制而有些发抖：“后来呢？在北京……发生了什么？”
他已经预感到那将是一个惨烈的结局。
王老六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断断续续地讲述：“俺们到了北京，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只能远远盯着赵竹生落脚的地方，还是个兵营，守卫更严。蹲了半个来月，眼瞅着没指望……那天，赵竹生突然去了汇昌和，就是……就是以前那张姑爷开的客栈。”
石午阳的心猛地一沉。
“俺们觉得……这或许是个机会！客栈里总比兵营大宅好动手些。根叔也说，拼一把，不成就算了。”
王老六的眼神变得空洞，充满了后怕，
“可谁曾想……那根本就是个套！里面早就埋伏了人！特别是……特别是那个张姑爷！”
王老六的声音带上了恐惧：
“他……他功夫太厉害了！身手快得像鬼影子！招娣嫂子一冲进去，眼睛就死死瞪着赵竹生，开口就骂，质问他为什么叛变……可话没说完，就被张姑爷带来的人按住了。根叔和大贵兄弟一看不对，立刻扑上去拼命，想救招娣嫂子……混乱中，大贵兄弟被乱刀砍倒……根叔为了挡住追兵，也……也被擒了。俺……俺离得稍远，见势不对，根叔朝俺大吼让俺快跑……俺……俺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眼泪无声地流淌。
石午阳只觉得浑身冰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他想起那天和纳兰的使者马掌柜的对话，那刻意强调的“张姑爷”的旧情，那近乎天真的“劝降好意”……现在想来，或许从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一张网就已经悄悄张开了。
纳兰容若，那个曾经的“朋友”，如今的满清王爷，其心机之深，手段之狠，远超他的想象。
他不由再次看向王老六，语气复杂：“什么张姑爷！那是满人的王爷！纳兰容若！那天马掌柜来，在屋里说的那些话，你没听见？你还分不清敌友吗？！”
王老六满脸都是懊悔的泪水，使劲摇头：“那天……那天俺见您在问话，俺就没进屋，你们说的话，俺……俺没敢听……”
“唉——！”
石午阳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跌坐回硬邦邦的木床上。
茅草棚里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王老六压抑的啜泣。
过了许久，石午阳才沙哑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分析给王老六听：“现在看来……招娣，或许一时还死不了！赵竹生叛变，昌月的下落可能还在她嘴里，他们或许想撬开她的嘴。但根叔……一个外来的杀手，落在他们手里，恐怕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他抬起头，看着王老六肩上那狰狞的伤口和满是尘土泪痕的脸，最终，所有责备的话都化为了无奈。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老六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力道很轻：“你尽力了……能捡条命回来报信，不容易，我不怪你。”
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微光透进棚子。
“天快亮了，”石午阳说，“你先回谷里去吧。直接去找豆娘，让她烧点热水，找些干净的布，还有咱们存的那点金疮药，把你的伤口好好处理一下。天热了，这伤口马虎不得，小心烂了。”
王老六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石午阳，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身。
马老歪连忙上前搀住他，两人缓缓走出了茅草棚，融入了逐渐明亮的晨光里。
石午阳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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