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渐渐西斜,驿馆的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巡夜士卒的脚步声。
三娘已经靠在贾正怀里睡着了。
她跟着贾正从西林县一路走到京城,见过太多的杀戮与阴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乡野女子。
可此刻蜷缩在贾正怀中,她依然像当年一样,睡得安稳。
贾正没有睡。
他盯着天边的月亮,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柳二爷说得没错,他在西林县的时候就见过那些世家子弟。
那时候他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那些世家子弟趾高气扬地来,带着恩赐般的态度,他们第一件事不是见自己,而是派人瓦解自己手下的人。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些世家,没有一个值得信任。
“一心只想抱那一位的大腿,想当个忠勇无双的忠臣?”
那一位,太后?皇帝?
贾正嘴角扯了扯。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抱谁的大腿。
太后也好,陛下也好,在他眼里不过是坐在金銮殿上的两尊泥塑。泥塑不会杀人,可拿着泥塑当令箭的人,会。
他真正在意的,是柳二爷说的另一句话——“如今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在皇帝眼里,这世间事该他说了算。
在世家大族眼里,这天下该他们说了算。
而在他贾正眼里,这天下有百姓参与,就该有百姓自己的话语权。
这些年的经历,贾正已经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了。
他也明白,无论什么样的制度下,话语权都会集中在很小一部分人手里。
但这不是掌权人把百姓当草芥的理由,人活于世,可以辛苦,可以奉献,甚至可以被压榨。
但至少要给百姓留点体面,和可以自我选择的尊严。
贾正的目光穿过夜色,看向远处的皇城。
那里,此刻一定也有许多人睡不着觉。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皇帝赵高樘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密报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但内容却清清楚楚。
“……贾正率无影军护送王贤忠、常林进京,途中遇伏,官军四千,全军覆没。
贾正斩首一千七百六十四级,装车随行。现已至宛城驿馆,闭门不出,只候圣旨。”
赵高樘盯着这份密报,已经看了整整三遍。
遇伏。
官军四千。
全军覆没。
斩首一千七百六十四级。
装车随行。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得他坐立不安。
“陛下。”身边的内侍小心翼翼地开口,“夜深了,该歇了。”
赵高没有理他,只是问道:“太后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内侍的身子一僵,垂着头道:“回陛下,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那边的灯,也还亮着。”
赵高樘冷笑了一声。
都睡不着。
是啊,谁能睡得着?
他赵高是皇帝,可这十二年来,他什么时候真正做过一天主?
太后垂帘,世家掌权,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个摆设,每日上朝不过是坐在那里听人吵架,下朝后批阅的奏章都是太后过目过的,他连朱笔都很少有机会碰。
可他毕竟是皇帝。
有些事情,他可以装作不知道。有些人,他可以装作看不见。
可这一次,四千官军,一千七百六十四颗人头,被那个他从没正眼看过的镇国公,用四十多辆马车拉着,一路从靖州运到京城,运到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还怎么装?
“来人。”
“在。”
“去请……算了。”赵高摆了摆手,“朕自己过去。”
内侍一愣:“陛下,这……”
赵高已经站起身来。他的目光穿过御书房的窗户,看向太后寝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同样亮着。
母子二人,各怀心思,隔着重重宫阙,等着天亮。
太后寝宫中,张太后端坐在软榻上,面色沉静如水。
她已经五十三岁了,可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
十二年的垂帘听政,让她养成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也让人不敢直视。
“太后娘娘,”身边的宫女低声道,“陛下往这边来了。”
张太后的眉头微微动了动,随即恢复了平静:“让他进来。”
赵高走进寝宫时,看到的便是母亲端坐如仪的模样。他在门口站了站,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迈步进去,躬身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帝来了。”张太后抬了抬手,“坐吧。”
赵高在下首坐下,母子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烛火噼啪作响,气氛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母后,”最终还是赵高先开了口,“那四千官军的事,母后可知道了?”
张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哀家知道了。”
“母后可知道,那四千官军是谁调的?”
张太后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皇帝这是来质问哀家的?”
赵高垂下目光:“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问个明白。”
“问个明白?”张太后冷笑一声,“皇帝想问什么?
问那四千官军为什么去剿匪?
还是问那姓贾的为什么敢杀官军?”
赵高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儿臣想问,那四千官军,奉的是谁的旨意?”
母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谁都没有退让。
良久,张太后移开了视线,语气也软了下来:“皇帝,哀家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儿臣?”
“那姓贾的,是什么人?”张太后的声音低沉下来,“一个泥腿子出身,靠着运气爬到了国公的位置。
他在松州经营多年,手中握着无影军那样的私兵,亲信又在锦州叛乱。
他想要什么,皇帝想过没有?”
赵高沉默着。
“他要的,是权,是势,是有朝一日能和朝中这些世家分庭抗礼。”
张太后的目光锐利起来,“皇帝以为他带着人头进京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给皇帝送军功?
是为了表忠心?”
“那母后以为他是为了什么?”
“他是来逼宫的。”张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用那些人头告诉皇帝——你看,我能杀四千官军,就能杀四万。
你手里的兵,在我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牛羊。”
喜欢被时代重塑的王请大家收藏:(m.x33yq.org)被时代重塑的王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