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兽的身体顿了一下。
它踩进光里的那只前爪停住了,像踩进了什么东西里,不是泥,不是水,是另一种东西,更稠,更粘,像踩进了一大桶还没干的胶水里。它想把爪子拔出来,但拔不动。那团光缠住了它的爪子,顺着它的腿往上爬,像藤蔓一样,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紧,紧到它骨头都在响。
剩下的三只脚也陷进去了。
混沌兽的五颗头同时发出声音。不是吼,是那种低频的震动,低到人的耳朵听不见,但身体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地面传出去,传得很远,远到防线后面的人都感觉到了,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喘不上气。
阵图亮了一下。
曼多拉的手按在阵心那面小镜子上,手指紧紧扣着镜框,骨节泛白。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在念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银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涌出来,顺着阵图的纹路往外流,流到那些花瓣一样的分支上,流到那些闪电一样的折线上,流到那些脉络一样的细纹里。
光越来越亮。混沌兽的身体开始往下沉。不是陷进地里,是陷进那片银白色的光里。光像沼泽一样,一点一点地把混沌兽往下拉,先拉它的腿,再拉它的身体,再拉它的脖子。那些黑雾从它的皮肤裂缝里渗出来,一碰到银白色的光就散了,像雪碰到了火,化得干干净净。
混沌兽挣扎了一下。它的五颗头同时往上仰,身体往上挣,把那片银白色的光撑得鼓起来,像有人从里面往外顶一块布,布被顶得变形了,但没有破。
曼多拉的嘴角溢出一丝血。
血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滴在她按着镜框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松手。
“困。”她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那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阵图猛地亮了一下,亮到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等他们再睁开的时候,混沌兽已经不见了。
那片废墟还在。
那片黑雾还在,但变淡了,淡得像一层薄薄的纱,风一吹就飘,飘着飘着就散了。
废墟中间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面镜子。
镜子不大,巴掌大小,边框是黑色的,镜面灰蒙蒙的,像一面落了灰的老镜子。它躺在那片碎砖中间,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曼多拉的手从阵图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微微蜷着,指节上全是汗。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嘴角那缕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条线,从嘴角一直挂到下巴。
她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几秒。
“困住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吹一下就散了。
颜爵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面镜子。镜面上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撞,不是挣扎,是那种更缓慢的、更有耐心的动,像一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地翻身,不着急,也不放弃。
“能困多久?”颜爵问。
曼多拉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她说。她顿了顿,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血蹭在手背上,暗红色的一片,“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月。它越强,困得越短。”
没有人说话。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光落在那片废墟上,落在那些碎砖碎瓦上,落在那面安静的镜子上。
事情告一段落。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那口气松得不太踏实,像踩在一块还没冻实的冰面上,知道冰随时会裂,但眼下还能站着,就先站着。
颜爵没有回仙境。庞尊和曼多拉的仙力消耗得差不多了,站都快站不稳了,只能由他看着。他坐在一块半截的混凝土墩子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姿势看着随意,但腰背挺得很直。
人类那边也留了人看守。
那个女人名叫樊华,樊华在离颜爵不远的地方搭了几个临时帐篷,帐篷不大,绿色的,帆布面上落了一层灰,灰扑扑的,跟周围的废墟混在一起,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她在帐篷里放了张折叠桌,桌上铺了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有的圈大,有的圈小,有的圈套着圈。她站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笔尖悬在地图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樊华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颜爵,一杯自己端着。颜爵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塑料的味道,他皱眉却也没有说什么。他把杯子放在脚边的碎石上,杯底搁在几颗小石子中间,歪了一下,没倒,就那样歪着。
“它什么时候会出来?”樊华问。
“不知道。”颜爵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也许明天就出来了呢。”
樊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把纸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眼睛盯着镜子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默是在第七天感觉不对的。
那天她在阎君殿的院子里晒太阳。幽冥没有太阳,但阎君殿的上方有一层薄薄的光,光不亮,暖黄色的,像冬天里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照在身上不烫,但很舒服,像有一床很轻很薄的毯子盖在身上,盖得人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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