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带着二十年磨出来的温度：“我们并肩走了二十年——从初见时的客气试探，到后来每季财报都一起盯，再到今天坐在这里谈底线。贵方觉得委屈，觉得霓虹7-11值更大，我们懂。所以这次，我们愿把加盟费从5%提到7%，再拿出部分利润，和南方公司合设‘品牌发展基金’。但有一条，必须说清：运营权，我们绝不放手。”
话音落下，木村泽野喉结微动，目光牢牢锁住罗伊戈登。掌心湿了一层，冰凉黏腻——这是他能递出的最后一张牌。临行前伊藤社长亲口叮嘱：宁可让利，别撕脸。霓虹市场太薄，没了7-11这块招牌，他们得熬五年，才能让主妇们记住新名字；而Lawson、FamilyMart的扩张计划，就压在下个月的日程表上。
空气像冻住了。所有眼睛都钉在罗伊戈登脸上。他面无波澜，既没皱眉，也没叹气，只是静静坐着，像博物馆里一尊釉色温润的陶俑，看不出里头烧着什么火。
木村泽野耳膜里嗡嗡作响，心跳声大得盖过冷气。秒针爬得比蜗牛还慢。他忽然怀疑自己刚才那番话——是不是太硬？是不是该留半分余地？
就在他指甲快掐进掌心时，罗伊戈登抬起了手。他缓缓陷进椅背，十指交叠于腹前，语调平得像湖面：“木村先生，贵方的立场，我听明白了。”他目光扫过报表，“提费、设基金，诚意十足。但特许权调整这事，我一人拍不了板。董事会得议，您得再等几天。”
话锋一转，他嘴角略略上扬：“私心里，我还是想接着跟伊藤洋华堂往下走。二十年不是数字，是货架上换过的三千种商品，是后台系统迭代的十七个版本。只是——”他轻轻颔首，“规矩摆在这儿，我得听大家的。”
说完，罗伊戈登起身，朝木村泽野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掌心干燥，握上来时稳而沉，像一道没说出口的协议。
木村泽野心头一紧——罗伊嘴上说“需要董事会审议”，看似留了商量余地，实则分明在卡时间。他太清楚这类美国高管的套路了，“走流程”三个字，往往就是暗中调兵遣将的信号，背后指不定已埋下几手伏笔。可眼下骑虎难下，他只能应下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过去，与罗伊用力一握。掌心相贴，温度悬殊：一方微烫，一方冷硬。“好，罗伊先生，我等您消息。越快越好——门店一天不落地运转，损耗就多一分。”
“会尽快。”罗伊应得轻描淡写，随即抽回手，径直朝会议室门口走去，“我让助理送诸位下楼。”
木村泽野颔首，领着下属安静退场。刚踏出南方公司总部大楼，纽约冬日的风刀子似的刮过来，他下意识把西装外套裹得更紧。身后，一名年轻职员压低声音问：“木村课长，罗伊先生……真会认真考虑我们的方案吗？”
木村泽野没回头，只摇了摇头，目光沉沉：“难讲。但不能干等。立刻联系伊藤社长，把今天全部情况如实汇报；同时通知总部，启动应急预案——万一南方公司真要收回特许权，我们即刻推出自有品牌。二十年铺下的路，不能断在今天。”
下属们迅速应声，掏出手机各自拨号。木村泽野却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那栋玻璃巨塔。阳光刺眼，在幕墙表面炸开一片白光，顶层办公室被晃得模糊不清，什么都看不真切。他心里清楚，一场真正关乎7-11霓虹命脉的风暴，才刚刚卷起风眼。
而此刻，南方公司总部28层，罗伊戈登已关严办公室门。他踱至落地窗前，目送木村泽野一行的身影拐过街角，才转身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按下一组号码。
“林奇总裁，我是罗伊戈登。”语气谦恭，和刚才会议室里判若两人，“木村泽野已按您指示稳住——以‘需董事会审议’为由拖住，时间节点已争取到位。”
听筒里传来彼得林奇平稳的声线：“做得好。霓虹那边态度如何？有没有起疑？”
“强硬到底。拒绝移交运营权，还反提上调加盟分成。”罗伊略顿，“木村泽野当面强调，霓虹7-11的整套打法，和美国本土完全脱钩——是他们自己重建了品牌逻辑。这话听着扎耳，但……确实不假。”
“真假不关键，结果才要紧。”彼得林奇语调未变，“吴先生已拍板：霓虹7-11的特许加盟权，永久**转移给香江7-11连锁公司。你接下来只管拖，拖到香江团队完成接手准备为止。”
罗伊眉峰一蹙：“林奇总裁，恕我直言——香江7-11在华语区确有建树，可从未碰过霓虹市场。消费心理、零售法规、甚至冷链配送体系，两地天差地别。他们真能接得住？”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彼得林奇声音依旧平缓，“这是资本层面的战略整合。南方公司的角色很明确：配合巨星资本，无缝交接。”
“明白。”罗伊垂眸，声音里透出一丝倦意，“那董事会……”
“董事会由我来摆平。”彼得林奇直接截断，“你只管守好美国本土盘子，别让霓虹方面嗅到半点异样。等交割落地，南方公司账上会进一笔可观补偿，你的位置，也会比现在更牢。”
“是，林奇总裁。”罗伊挂断电话，重重陷进椅子里，手指抵住额角，用力按了按。
他顺手抓起桌上那份文件——封面印着《霓虹7-11特许加盟权交接方案》，落款处赫然是“巨星资本”与“香江7-11连锁公司”。翻开内页，时间节点精确到日，人员调配列明到岗，资金划转路径清晰，连如何稳住各地加盟店主的情绪都写了三套话术。
“永久给香江公司……”他盯着这行字，无声念了一遍，眼神空了一瞬，“吴耀祖究竟图什么？一盘亚洲便利店大棋？可霓虹这局，香江人……真懂怎么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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