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雯珺背对着门口，正弯腰和坐在调音台前的一位戴着耳机的老师低声讨论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卫衣，头发有些随意，背影专注。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
看到张予曦，他眼中划过一丝很淡的笑意，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对录音师说了句什么，便朝她走过来。
“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在极度安静的控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张予曦也小声应道，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这位是王老师，这张专辑的制作人之一，也是棚里的首席录音师。”毕雯珺简单介绍。
那位王老师也转过头，和气地对张予曦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又继续专注在面前的屏幕上。
“今天先录和声部分，人不多。”毕雯珺示意她可以在控制室后方一张空闲的高脚椅上坐下，“可能有点枯燥。”
“不会，我觉得很有意思。”张予曦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坐下。
这时，录音间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两女一男三位和声歌手，都很年轻，看起来是专业的棚虫。
他们隔着玻璃对控制室这边挥手示意，然后熟练地戴上耳机，站在麦克风前，开始开嗓。
毕雯珺也重新戴上耳机，拿起控制台上的对讲话筒，声音透过录音间的音箱传出，平稳而清晰：“各位老师，我们先合一遍《途中光》的副歌和声部分，谱子都看到了吗？我们先走一遍节奏。”
他按下通话键，对控制室里的王老师点了点头。
王老师操作了几下，一段张予曦从未听过的、充满行进感的旋律前奏从监听音箱里流淌出来。
录音间里，三位和声歌手跟着节奏，开始演唱。
他们的声音透过顶级的设备传来，纯净、和谐，技巧娴熟，瞬间为那段旋律增添了丰富的层次和情感厚度。
毕雯珺闭着眼睛，手指在调音台的边缘轻轻打着拍子，全神贯注地听着。一遍结束，他按下通话键：“好，整体不错。第二轨，李老师，你进来的时候气息可以再轻一点，像是叹息，不是吐气。我们再来一遍，从Bridge开始。”
他的指导非常具体，用的是专业术语，但语气平和，带着尊重。
和声歌手们根据他的要求迅速调整，又是一遍，果然效果更佳。
张予曦坐在后面，静静地听着，看着。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他工作的状态——不是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表演者，也不是私下里偶尔流露温柔的恋人，而是一个严谨、专注、对自己的音乐有着绝对掌控力和极高要求的创作者。
他沉浸在声音的世界里，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那种专业和执着，散发出一种独特的、令人心折的魅力。
他们录了好几轨不同歌曲的和声。
过程确实有些重复，但张予曦丝毫不觉得枯燥。
她看着他在监听音箱传来的各种声音中，精准地捕捉到最细微的偏差，然后给出调整意见；看着他与王老师低声交流某个频段的处理；看着录音间里的歌手们在他的引导下，将看似简单的和声唱出最贴合歌曲灵魂的韵味。
中场休息时，和声歌手们出来透气。
毕雯珺摘掉耳机，走到张予曦身边，递给她一瓶水。
“怎么样？是不是很无聊？”他问，额角有细微的汗意。
“一点也不。”张予曦摇头，眼睛亮亮的，“很厉害，原来一首歌背后，需要这么精细的打磨。”
“这才刚开始。”毕雯珺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后面乐器实录、人声主唱，更磨人。”
“但你也乐在其中，不是吗？”张予曦看着他。
毕雯珺与她对视，没有否认，只是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嗯。”
休息结束，录制继续。
下午的安排是《曦途》的最终人声录制。
这一次，录音间里只剩下毕雯珺一人。
他走进去，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戴上耳机。
控制室里，王老师调出了《曦途》的完整伴奏轨道。
当那熟悉的、经过无数次打磨后的旋律从监听音箱中响起时，张予曦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这是最终版本，一切就绪，只差他最后的人声诠释。
隔着玻璃，她看到毕雯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身侧轻轻握了握，再松开。
前奏过去，他开口。
「晨光推开海浪的窗，风铃摇响第一声向往……」
他的声音透过设备传来，比平时听到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真切，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松弛与深情。
每一个字，每一个转音，都仿佛被精心雕琢过，却又自然得像从心底流淌而出。
他唱着那些他们共同经历过的、或想象过的旅途画面，眼神时而望向虚空，时而微微垂落，完全沉浸在自己构筑的声音世界里。
张予曦屏住呼吸，生怕打扰这神圣的创作时刻。
她看着他，听着他，感觉那旋律和歌词不再只是音符和文字，而是有了具体的温度、颜色、气味——海风的咸涩，星空的清冷，雨后泥土的芬芳，还有……那份贯穿始终的、温柔而坚定的陪伴感。
一遍主歌副歌录完，毕雯珺在录音间里听回放。
他微微蹙眉，按下通话键：“王老师，第二段主歌，‘握紧消散的星光’那句，情绪可以再收一点，太满了。还有最后一段和声进入的地方，延迟能不能再调大0.1秒？我想让空间感更强。”
他对自己苛刻到极致。又录了两遍，直到他自己和王老师都点头满意。
录制结束，毕雯珺从录音间走出来，脸上带着工作告一段落的淡淡疲惫，但眼神明亮。
王老师笑着拍拍他肩膀：“状态很好，这条基本可以定了。”
毕雯珺道了谢，看向张予曦。
张予曦站起身，由衷地说：“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找不到更华丽的词藻，但眼底的赞叹与感动清晰可见。
毕雯珺看着她，脸上那点倦意似乎消散了些，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拿起椅背上的大衣。
“走吧，请你吃饭，这边有家私房菜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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