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轮枯槁的手指，像被寒风吹打了一夜的枯枝，颤抖着划过怀里兽皮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刻痕。那浑浊的独眼瞪得溜圆，几乎要嵌进坚硬的石片里。汗珠顺着他沟壑纵横的枯槁脸颊滚下，砸在石片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又被他不耐烦地用脏污的袖口狠狠抹去。
“乱了！全乱套了！”石轮猛地一拍大腿，骨头硌得生疼也顾不上了，声音嘶哑尖利，“岩心！你们石穴送来的磁石矿渣，明明该进蓝桶！谁手欠扔灰桶里铺路了？！这损耗算谁的？算谁的？！还有火锤！你那帮绿桶大队的莽汉！昨天刮来的沼泥里混了半桶红桶的毒菌！要不是草叶巫医发现的早，差点把‘电饭锅’喂中毒了！这账怎么平？啊？怎么平？！”
他枯瘦的手指疯狂地点着账本上代表不同部落贡献和资源消耗的抽象符号，那些刻痕在他眼里扭曲跳动，仿佛变成了无数条啃噬他心肝的蛀虫。“点数！点数对不上啊！绿桶喂进去的烂菜叶是多了，可吐出来的‘光光’（电力）没见多多少！这损耗都吃哪去了？被‘电饭锅’自己吞了吗？这生意赔本！赔大发了！”
岩心闷雷般的声音响起，花岗岩般的脸上写满无辜：“矿渣沉垫路稳当蓝桶满了” 他巨大的身躯坐在特制的石墩上，几乎纹丝不动。
“放屁！”石轮猛地跳起来，枯槁的身体晃了晃，指着岩心鼻子，“满了？满了你不会堆旁边等转运？你知道一块合格的磁石矿渣，能提炼出多少‘吸铁石怨气’？能省下多少挖新矿的点数？垫路？你垫的是老夫的心头肉！”
火锤在一旁抱着他那柄青铜巨钉耙，黑铁般的脸膛上也有些讪讪：“那那毒菌裹在烂泥里黑乎乎谁谁看得清下次俺让他们扒拉扒拉仔细点” 他声音越说越小，显然底气不足。
不远处的“电饭锅”能源站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如同大地沉稳的心跳。新架设的几盏电灯散发着稳定的乳白光芒，将豁口处加固的磁石防御墙映照得蓝汪汪一片，坚实可靠。苗圃里，在专用灯光照耀下，月光草舒枝展叶，生机勃勃。联盟在运转，生机在萌发，但石轮感觉自己快被这越来越庞大、越来越精细、也越来越难以理清的“账”给逼疯了。
他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兽皮账本边缘，浑浊的独眼失焦地扫过篝火广场。火光跳跃，映照着那张巨大的、色彩分明的分工兽皮地图，也映照着旁边刻满名字和分类口诀的巨大石碑。几个刚加入联盟不久的小部落孩子，正围在石碑旁，跟着阿果稚嫩清脆的童音，拍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学唱：
“石头石头别乱跑，找对桶桶才是家！灰桶桶，装破罐，糊墙铺路顶呱呱”
阿果纯净的小脸上满是认真，她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小片平整的火山灰。小手正将几块颜色各异的小石子，分门别类地放进她用树枝在灰地上画出的、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的几个“桶”里。一块灰扑扑的碎石片放进“灰桶”，一块带着微弱蓝光的磁石碎片放进“蓝桶”，一块深绿色的扁石头放进“绿桶”，一块鲜红的小石子则被她小心翼翼地推到了最边上那个小小的“红桶”里。
“看！铁疙瘩进蓝桶！亮亮的！力气大！”阿果拿起那块小磁石，啪嗒吸住旁边一块小铁片，奶声奶气地示范着，“红红的石头有毒！进红桶！交给草叶阿妈！”
石轮混沌的脑子像被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他枯槁的身体猛地一僵，浑浊的独眼死死盯住阿果面前地上那几个用树枝画出的“桶”，以及桶里那些分门别类的小石子。一个近乎疯狂、却又带着石轮式狡黠精明的念头，如同熔炉坟场深处翻涌上来的沼气泡泡，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瞬间塞满了他的意识。
“桶家点数对了！”石轮枯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夜枭般的尖啸。他枯瘦如柴的手指不再抠账本，而是猛地指向阿果和她面前那简陋却意义非凡的“分类沙盘”。
“你们！都都给老夫闭嘴！”石轮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拔高、颤抖，瞬间压过了火锤的嘟囔和岩心的闷哼。他浑浊的独眼此刻亮得吓人，如同濒死之人看到了续命的甘泉，“蠢！蠢透了！就知道吵！吵能能吵出点数？！看看小草果！”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认真教学的阿果，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尖啸吸引了过去。草叶抱着阿果，水玉权杖的光芒微微波动，清丽的脸庞上带着询问和一丝担忧。
石轮枯槁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阿果的“分类沙盘”前，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地上那几个简陋的“桶”：“看！烂菜叶有家！铁疙瘩有家！破罐罐也有家！它们回回了家就就安分了！就就有用了！就就生生点数了！”
他猛地抬起头，枯槁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病态的潮红，浑浊的独眼扫过岩心、火锤、草叶，最后落在远处角落里一个正用骨刀小心翼翼削着一块硬木、试图雕刻某种复杂花纹的身影——那是灰岩部落手艺仅次于石指的老工匠，因一手雕刻绝活被戏称为“刻痕手”的沉默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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