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温暖泥沼中的石块,不断向下坠落,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柔地托着。
林见月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模糊泛黄。
她“看”见自己还是个小豆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咯咯笑着在洒满阳光的老旧小区院子里奔跑。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窗户探出头,脸上带着温柔又嗔怪的笑:“见月,慢点跑,别摔着!”
“妈妈!看我抓的蝴蝶!”
小小的她举起胖乎乎的手,掌心托着一只挣扎的白色菜粉蝶。
“快放了它,蝴蝶妈妈该着急了。”母亲的声音暖暖的。
画面切换。
是雨夜,她发烧了,额头滚烫。
母亲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跑,冰凉的雨滴打在母亲脸上,和汗水混在一起。
她伏在母亲背上,闻着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皂角味,迷迷糊糊地想:妈妈的背真暖和……
又换了。
是她第一次考上重点中学,拿着录取通知书,兴奋地冲回家。
母亲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舒展开,摸了摸她的头:“我女儿真棒。”
然后转身去厨房,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虽然只是普通的家常菜,却吃得她满嘴流油。
……
还有好多好多。
母亲在灯下为她缝补不小心刮破的校服,母亲笨拙地学着用智能手机,就为了能跟她视频。
这些画面像是浸泡在蜜糖里的梦境,甜美、温暖、让人沉溺。
林见月蜷缩在意识的角落,不想醒来。
现实太痛了,痛得她宁愿永远沉睡在过去的幻影里。
“契约者。”
一个平静而古老的声音,打破了这片虚幻的宁静。
“沉溺于过往的幻影,无法改变既定的现实。汝之使命,汝之仇敌,皆在当下。”
卡奥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将包裹着林见月意识的温暖糖衣,一层层剥开。
“汝母之逝,已成事实。悲伤乃生灵常情,然无止境的沉沦,非强者所为,亦非逝者所愿。”
“你该醒来了。”
最后两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神性威严,狠狠撞在林见月沉寂的神识之上!
“嗡——!”
林见月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陌生的、带着柔和米白色调的天花板。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还有一种……
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安定心神的宁静能量场。
她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
左手手背上插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缓流入静脉。
床头柜上摆放着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
她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打量着这间房间。
不大,约十平米,陈设极其简单,除了床、床头柜、一把椅子,再无他物。
壁是某种吸音材料,窗户开得很高,只能看到一小片湛蓝的天空和流云。
整个房间异常安静,听不到外界的任何杂音。
这里是……哪儿?
昏迷前最后听到的对话碎片涌入脑海——
“北望岛……只有那里有最好的条件和……能保护她的人……”
母亲……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钢针,再次狠狠刺入心脏,带来一阵尖锐而麻木的痛楚。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落,浸入枕头。
她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泪水流淌。卡奥斯的话在耳边回响,她知道那是对的,但心痛不会因为道理而减轻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动作牵扯到输液管。
她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针头,皱了皱眉,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摸索着找到了输液调节器,直接关掉,然后利落地将针头拔了出来,按上棉签。
身体依旧虚弱,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识海空空荡荡,神性碎片黯淡无光,精神力几乎感知不到。
但她还是强撑着,慢慢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传来一丝凉意。
她身上穿着统一的、柔软的病号服。
她走到墙边,那里有个嵌入式的衣柜,打开,里面挂着一套折叠整齐的、灰蓝色为主色调、带有简单银色纹路的作战服,样式和焚魇人的有些相似,但材质似乎更特殊,触感柔韧而坚韧。
旁边还有配套的靴子。
她换上作战服,大小刚好。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眼神沉寂得像两口深井,只有偶尔闪过的细微波动,证明着里面压抑着的风暴。
推开房门,外面是一条长长的、同样安静、光线柔和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相似的房门,标识着编号。空气里那种宁静的能量场更加明显。
偶尔有人从走廊经过,都穿着和林见月身上类似的灰蓝色作战服,只是有些人袖口或领口多了不同的徽记或纹路。
他们步履匆匆,表情或严肃,或沉思,或带着训练后的疲惫,但无一例外,身上都散发着不弱的气息。
看到林见月这个陌生的、脸色苍白的新面孔,有人投来好奇或审视的一瞥,但没人停下脚步搭话。
整个氛围,更像是一个高度纪律化、专注于提升与任务的特殊机构。
林见月顺着走廊,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想离开那个安静得让人心慌的房间。
走了大概几十米,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
她正犹豫该往哪边,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从她侧后方响起:
“孩子,你醒了。”
林见月身体微不可查地绷紧,缓缓转过身。
说话的是一个老者,身材高大挺拔,即使穿着宽松的灰色长袍,也能看出其下蕴含的力量感。
他须发皆白,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白眉斜飞入鬓,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如同蕴藏着星辉,丝毫不见老年人的浑浊。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却又自然流露出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度。
最让林见月心惊的是,以她现在的感知,竟然完全看不透这老者的深浅!
他就如同普通人站在那里,却又给人一种高山仰止的错觉。
“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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