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炉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熔炉，在秋日微凉的空气中散发着滚滚热浪，煎熬着窑厂内外所有人的心。接下来的两天，是陆明感觉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十八小时。
他几乎吃住都在窑厂，白天围着依旧烫手的窑炉转圈，晚上就裹着件旧袍子睡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时不时就要爬起来摸摸窑壁的温度，判断冷却进度。陈远劝了几次让他回城休息，都被他拒绝了。
“不行，老陈，我得守着，这第一窑就是我的亲儿子，没看到结果我睡不着！”陆明顶着一对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鸡窝，官袍早就看不出原色，活脱脱一个逃荒的难民。
张头等几个窑工也被陆明这股轴劲儿感染了，虽然依旧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但也不再抱怨，反而跟着他一起守着，偶尔还跟他讨论一下火候控制的细节。
终于，在点火后的第四天清晨，窑壁摸上去只剩下些许余温。
“开窑！”陆明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张头亲自拿着铁钎，和其他两个窑工一起，小心翼翼地撬开封死的窑门。
一股热浪夹杂着奇异的气味扑面而来。烟雾散尽，众人迫不及待地探头望去。
窑内，并非想象中熔融流淌的景象，而是堆积着一块块大小不一、颜色灰绿、表面粗糙、带着大量孔隙的块状物。
“这……这是啥？”一个年轻窑工忍不住出声，“看着像没烧透的石头疙瘩，又有点像……炉渣？”
张头的心沉了下去，他拿起铁钎捅了捅，那些块状物发出沉闷的“梆梆”声，十分坚硬，但外观实在不敢恭维。“大人……这……怕是真废了……”
陆明却眼睛一亮！他挤开众人，不顾残留的高温，伸手就从窑里扒拉出一块还烫手的“疙瘩”，仔细端详着，甚至用指甲抠了抠，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没错！就是这个！水泥熟料！”他兴奋地大叫起来，尽管那“熟料”的外观实在有些惨不忍睹，颜色不均，孔隙也多，显然是温度和均匀度控制得还不够完美，但基本形态和质地已经具备了水泥熟料的特征！
“快！把这些都弄出来！小心点，别砸碎了！”陆明指挥着，“老陈！把咱们准备好的石碾子架上！张头，麻烦你们，把这些熟料块，连同我之前让你们准备的百分之五左右的石膏，一起给我碾碎！碾得越细越好！要粉末！面粉那样的粉末！”
虽然不明白这“废渣”碾成粉有什么用，但看到陆明如此兴奋，众人还是依言行动起来。顿时，窑厂里响起了“轰隆轰隆”的石碾滚动声和工匠们吆喝号子的声音。
又忙活了大半天，几大袋灰黑色的、细腻的粉末终于呈现在陆明面前。这就是原始版的水泥粉！虽然工艺粗糙，品相差，但它是零的突破！
陆明抓起一把水泥粉，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如同捧着绝世珍宝。他立刻让人取来溪水，按照大概的水灰比，在一个木盆里将水泥粉和沙子、小石子混合，搅拌成粘稠的灰浆。
“快！用这个，在那边的空地上，砌一段矮墙！不用好看，砌结实就行！”陆明亲自上手，和工匠们一起，用砖刀将灰浆抹在破砖头上，快速地垒起了一堵长约五尺、高约两尺、厚度约一尺的矮墙。
砌完之后，矮墙看起来灰扑扑、凹凸不平，甚是丑陋。
“这就……完了？”张头看着这堵其貌不扬的矮墙，心里直打鼓。这玩意儿，能比三合土结实？
“还没完！”陆明拍了拍手上的灰泥，神秘一笑，“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需要时间让它‘长大’变硬。老陈，找点稻草来把它盖住，每天记得洒点水养护。”
接下来的三天，陆明几乎是数着秒过的。他每天都要跑来看好几次，摸摸墙体的硬度，记录变化。矮墙一天比一天硬，颜色也逐渐变深。
第三天下午，陆明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让陈远立刻去请王朴，只说有要事相商，关乎“水泥”成败。
王朴听闻，虽然公务繁忙，但还是抽空来了。当他看到陆明所指的那段灰扑扑、毫无美感可言的矮墙时，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陆明，这就是你耗费数日，动用将作监工匠，烧制出来的……‘水泥’所砌之物？”王朴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失望，“看起来，与寻常土坯墙并无太大区别，甚至更为粗糙。”
“王相，莫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陆明自信满满，他早就准备好了“测试工具”——一把军中制式的厚背砍刀，还有一柄工匠用的大铁锤。
就在这时，窑厂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轻微的喧哗。王朴脸色微变，正要让随从去查看，却见几名便装打扮、但眼神锐利、身形矫健的汉子护卫着一位身着青色常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不是柴荣又是谁？！
陆明和王朴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见礼。柴荣摆了摆手，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简陋的窑厂和那堵矮墙，笑道：“朕在宫中听闻王爱卿急匆匆出城，便猜到是陆明这边有了消息。怎么，这就是那‘坚胜磐石’的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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