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幅美人图!吴世荣啧啧称奇,陈兄,这画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陈继儒不愿多言,只说是偶然所得。吴世荣却起了贪婪之心,道:这样的好东西,放在你这小小的书房里真是委屈了。不如割爱让给我如何?我出三百两银子。
陈继儒心中不悦,但碍于情面,婉言道:此画于我有些渊源,不便转让,还望世荣兄见谅。
吴世荣碰了个钉子,心中不快,面上却堆着笑走了。回到家中,他越想越不甘心,便派人暗中打探那画的来历。没过几日,便有小福子受不了重金诱惑,将少爷与画中女鬼夜夜相会的事全抖落了出来。
吴世荣听罢,又惊又喜。惊的是陈继儒竟敢与鬼物相交,喜的是这下有了把柄,正好可以胁迫他交出那画。次日一早,他便带着几个家丁闯进陈家,当着陈文远的面,将小福子供出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道:陈伯父,令郎与鬼物夜夜私会,此事若传出去,不但令郎的功名不保,恐怕还要连累伯父的名声。不如将那画交给我处置,我替你们遮掩此事。
陈文远听得面如土色,转头看向儿子:继儒,他说的是真的?
陈继儒心知瞒不住了,便将前因后果如实禀告。陈文远又气又怕,跺脚道:荒唐!荒唐!你一个读书人,怎可被鬼物所惑?快快将那画烧了!
父亲!陈继儒扑通跪下,柳姑娘身世可怜,魂魄飘零三百年,儿子答应要帮她寻回尸骨安葬,怎能言而无信?何况她虽是魂魄,却从未害过我,反而常常指点我学问,此恩此情,儿子不能背弃!
吴世荣在一旁冷笑道:陈兄这是被女鬼迷了心窍。也罢,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就只好把这事报给府衙了。妖孽惑乱士子,论罪当诛。
陈继儒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吴世荣:你到底想怎样?
吴世荣得意洋洋地道:很简单,画归我,我便当什么都没听过。
陈文远见事已至此,长叹一声:继儒,把画给他吧。
陈继儒心中如刀绞一般。他知道,若将画交给吴世荣这种人,柳如是的魂魄必定不得安宁。但眼下父亲受胁,又有家丑不可外扬,他一时进退两难。
正在这时,壁上那幅画忽然无风自动,绢帛发出沙沙声响。众人惊愕抬头,只见画中仕女衣袂飘飞,竟从画中传出声音来:陈公子不必为难。这位吴公子既然想要这幅画,便给了他罢。只是我想问问吴公子,你可知道这幅画的来历?
吴世荣吓得倒退两步,色厉内荏地道:你……你这妖孽!你敢出来吗?
柳如是的声音幽幽道:我若真要出来,你十个吴世荣也拦不住。但我念在你是凡夫俗子,不与你计较。你既想要这画,我便告诉你:此画乃前朝大画家赵孟頫之妻管道昇手笔,画中女子乃南宋末代皇族之后。你若拿了去,不出三日,必遭血光之灾。你信也不信?
吴世荣哪里肯信,大笑道:妖言惑众!我偏要拿!说着便上前去摘画。
他的手刚碰到画卷,忽然惨叫一声,整条手臂像被火灼一般,通体发红。家丁们吓了一跳,慌忙扶住他。吴世荣又痛又怕,再不敢碰那画,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
陈文远惊魂未定,看着那画说不出话来。陈继儒却听见柳如是轻轻叹息了一声,随即再无动静。
当晚,柳如是又从画中出来,对陈继儒道: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了公子。那吴世荣并非善类,必定不肯善罢甘休。公子不如趁早去临安寻我尸骨,若能寻得,早日安葬,我便能脱离此画,届时无论那吴世荣再耍什么手段,也奈何不得我了。
陈继儒深以为然。次日一早,他便对父亲谎称要去临安访友,收拾了行囊,带上那幅画,悄悄出了城门。
一路晓行夜宿,不日便到了临安城。西湖依旧如画,只是三百年沧海桑田,那棵三人合抱的古槐又在哪里?陈继儒在西湖边问了许多当地老人,都说从未听说过有那等古槐。他心灰意冷,在湖边走了一整天,直到日薄西山,也没找到半点线索。
夜里,他在客栈中展开画,对柳如是道:姐姐,那古槐恐怕早已不在了,这可如何是好?
柳如是的声音在画中响起,也有些黯然:三百年了,想必是被人伐去了。公子不必灰心,我忽然想起一事——那古槐虽在湖边,但旁边应当还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前有一口八角井。那井水是甜的,当年赵公子常去那里打水给我喝。你若能找到那口井,便离我的埋骨处不远了。
陈继儒大喜,次日一早就去寻那口八角井。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走到西湖的西北角,果然发现了一口八角形的老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井边石栏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因年代久远,大多已模糊不清。只有几个字尚可辨认,是咸淳三年……赵……柳……。
陈继儒激动得浑身发抖,在井边四下寻找那古槐的踪迹,却只见一片荒地,杂草丛生。他正发愁间,一个挑柴的老汉路过,见他对着口井发呆,便问道:后生,你在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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