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世安这时候既兴奋又忐忑,他知道这钱绝非凡物,但又不舍得扔掉。他思来想去,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将这钱生出来的钱拿去做生意本钱,但绝不动那枚“母钱”本身。他取了几十枚“子钱”去钱庄兑了银子,扩大了两间铺子的规模,又新开了一家在宁国府。说来也怪,那子钱拿出去花了之后,过不了多久那母钱又会生出新的来,仿佛取之不尽一般。黄世安的生意由此一日千里,不到三年光景,家产翻了不止三番,成了歙县数得着的富商。
然而福兮祸所伏。黄世安发了大财之后,家中却开始接连出事。头一个遭殃的是他那年迈的老母亲。黄老太太身子骨一直还算硬朗,就在黄世安用那钱扩大铺面的第三个月上,忽然中风倒地,半身不遂,请了无数郎中来瞧,都说老人年事已高,只能慢慢养着。黄世安花了大把银子买好药好参给母亲吊着命,可老太太的精神却一日不如一日,熬了半年便去世了。
黄世安悲痛了一场,只当是母亲寿数到了,不曾往别处想。谁知隔了几个月,他那一向健壮的岳父程老先生又忽然染了急症,从发病到咽气不过七天的工夫。紧接着,他茶庄里最得力的大伙计王四,好端端地在库房里理货时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短短一年之间,黄家上下连着死了四口人,连黄世安的妻子程氏也渐渐觉得身子发虚,整日头昏乏力,请了多少大夫也查不出个究竟来。
黄世安这时终于觉出不对了。他坐在书房里翻着账本,看着那比三年前翻了不知多少倍的数字,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他翻出那只银匣,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铜钱,一枚枚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铜光,竟像是在朝他眨眼。他猛然伸手将那匣子掀翻在地,满匣的钱哗啦啦撒了一地,滚得满屋都是。黄世安跪在地上,看着那些铜钱,忽然浑身发冷——这些钱的数目,恰好跟他这一年里死去的亲人、伙计的人数……他不敢往下想。
他疯了一般将那枚母钱翻出来,攥在手心里冲到后院的井边,一扬手就要扔进去。可手举到半空,那钱在月光下忽然闪过一道寒光,背面“利归人主”四个字竟像活了一般扭曲起来。黄世安清清楚楚地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又尖又细,像是从钱眼里透出来的:“你用了我的钱,现在想甩掉我?晚了!”他吓得手一软,那钱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又静静地躺在月光里,成了一枚再普通不过的铜钱。
黄世安瘫坐在井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了。他当晚一夜没睡,次日一早便带着那枚母钱出了门,寻到城外青云观里一位年过七旬的老道长清虚子。那清虚子是个真有修为的,看了一眼那钱便脸色大变,连声道:“黄施主,你这钱是从哪里得来的?”黄世安将青螺岭松林中挖出陶罐的事说了。清虚子长叹一声:“这是‘买命钱’啊!贫道只在师父留下的一本手录里见过记载,说古时有些方士会炼一种邪钱,埋于地脉交汇之处,用殉葬者的怨气养着,制成之后能自行增殖。但这钱增的不是金银,是命!你花出去一文,便要折一分阳寿,花出去的人越多,折得越快。你这钱上的‘利归人主’四个字,‘人主’指的就是掏钱买命的人——你的命。”
黄世安吓得面如土色,忙问有没有破解之法。清虚子捻须沉吟良久,缓缓道:“法子倒有一个,但极难。第一,你须得把这三年里用这钱赚来的全部家财悉数散尽,一文不留;第二,你须得找到那钱原来的埋藏之处,将那陶罐重新封好,将这母钱放回原处,再灌入七斤朱砂、七斤雄黄,重新封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须得发一个重誓,这辈子不再取一分不义之财,若有违誓,便要你下辈子变牛变马来还这笔债。这三条你若能做到,或许能保住剩下的阳寿;若做不到,贫道也救不了你。”
黄世安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如今家大业大,屯溪的分号、宁国府的新铺、还有歙县的老铺和几处田产宅院,林林总总加起来怕不有上万两银子。让他一文不留地全散出去,那无异于剜他的心。可他又想起这一年里接连死去的亲人——母亲、岳父、大伙计,还有如今病歪歪的妻子程氏——那些钱上沾着的哪是铜腥气?分明是人命气。
他咬了咬牙,对清虚子跪下磕了三个头:“道长放心,黄某做得出这个决断。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清虚子点了点头,交给他一道符,让他明日午时去青螺岭松林中行事,届时他会过去帮忙。
黄世安回到家中,当夜便找来族中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辈,当着他们的面立了字据,将名下所有的铺面、田产、宅院尽数变卖。他低价卖给了几家可靠的同行,又把现银分成数份,一多半捐给了县里的义学、济贫堂和城外几座寺庙道观,剩下小半则分给了茶庄的伙计们当遣散费。程氏得知丈夫要散尽家财,起初也心疼得紧,可黄世安将买命钱的实情告诉了她,她这才明白过来,叹道:“舍财保命,我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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