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程明远再也没有动用过那只回音螺。他把它供在曾祖的灵位旁边,每日上一炷香,并不再将它贴在耳边去听那些声音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听了太多不该听的声音,也做了太多原本可以不去做的事。若再继续用下去,恐怕迟早会听到一些他自己不愿面对的东西。女儿问他为什么不听海螺了,他摸着她的头说:因为爹已经听到了够多的声音。往后该听的声音,是那些活着的人说出来的话。
程明远活了七十岁,一生没有再娶。他将女儿养大成人,嫁了一户好人家,晚年便在老宅中读书写字。那只回音螺在他去世前三年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金纹也渐渐褪了颜色,最后变成了一只普通的海螺。程明远将它埋在院中的桃树下,对女儿说:它陪了我大半辈子,替我听到过许多人的声音。如今它该歇歇了,让它入土为安罢。女儿虽然不明白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帮他挖了坑,将那只裂了缝的海螺小心地放了进去,又覆上了土,上面种了一棵新的桃树。第二年春天,那棵桃树开了满树的花,比院中所有的桃树都开得早、开得盛。花瓣是少见的淡金色,在风中簌簌落下来时,据说落在人耳边会发出极轻的回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有好奇的孩子捡了花瓣贴在耳朵上,说是能听到很轻很轻的笑声。但大人们都不信,只当是孩子耳朵出了毛病。
那只回音螺从此再也没有被任何人挖出来过。它在桃树下慢慢腐烂,化成了一捧白色的细沙,融入了泥土之中。但它曾经听到过的那些声音——柳氏临终前的愧疚、孙文茂密谋时的狞笑、李秀娘跳井前的哭喊、曾祖程远道在狱中写证词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都随着那棵桃树每年的花开,悄悄渗进了春风、渗进了泥土、渗进了每一个愿意停下来倾听的人的耳朵里。歙县的老人们偶尔会在桃花树下说起程明远的故事,说他有一只能听到死人说话的海螺,说他帮过好多人、翻过好多冤案。孩子们听得入神,又去摘桃花瓣贴在耳边,然后告诉大人:真的!真的有声音!大人们就笑,说那是风声,是蜜蜂振翅的声音,是桃树自己生长的声音。至于那声音究竟是谁的,谁也不深究。反正春天到了,花开了,声音就有了。
程明远去世多年后,他的女儿也老了。那一日她带着孙子回老宅看望,走到院中桃树下时,六岁的小孙子忽然指着桃树说:奶奶,这棵树会说话。老妇人蹲下来问孙子:它说什么了?小孙子歪着头听了半晌,道:谢谢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摸了摸桃树粗糙的树干,轻声道:不客气。祖孙二人在桃树下坐了一会儿,春风送来一阵细细的落花声。那声音仿佛还带着几百年前的余韵,在人与树、生与死、听得见与听不见之间,温柔地回荡着。
程明远一生听过太多声音,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了这一树桃花。桃花年年开,也年年谢,像那些被他听见又被他说出去的冤屈和真相,终于都有了归处。
正是:
海螺一孔纳千声,善恶忠奸自分明。
莫道死生隔两界,春风过处有余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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