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转过头来，见到碎银，顿时乐了起来，道：“闲着闲着，聊聊吧，权当给二位贵人打发时间了，小的是济州平阴县人，家就在黄河边上。那河啊，平日瞧着温顺得很，波光粼粼的，还能打鱼，可一入夏就变脸。前年那场大水，小的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端起自己的粗瓷碗灌了口凉茶，喉结上下滚了滚。
“六月里连着下了七日七夜的雨，那河水涨得比房梁还高，我半夜听见响动爬起来，水已经漫到炕沿了。婆娘抱着娃子往高处跑，我抢了两袋粮食往背上扛，一转身，灶房就塌了。“
他说着，指了指肩上一条模糊的疤痕：“这伤就是那时候落的，水退了之后，村里二十多户人家，就剩四五间屋还站着，地里的庄稼全烂了，颗粒无收。官府发了些粟米粥，可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喝上两碗，撒泡尿就没了。
再往后，赈灾粮也捉襟见肘，那时候大家伙就招呼着上山挖野菜，但四处都是泥水，没个平整地儿，能挖的地方早就空了，慢慢的......唉，那惨像不似人间，也很难讲的清楚，光想了想，小人就没什么精神头。
崔伽罗听得入神，手里的竹箸搁在碗沿上，轻声问：“那家里人……都平安么？“
摊主点头，眼底却泛起一层涩意：“老人都不在了，婆娘带着娃子躲到了后山庙里，庙祝心善，收留了好些人。可庙里也存不了那么多粮，娃子饿得直哭，婆娘奶水都没了，小的瞧着心里跟刀剜似的，再这么下去，妻儿都不一定保得住，小人便发了狠，撑着一口气到了魏州，一路乞讨，来了长安。“
“当年差点被赶出去，多亏了裴令公为我们这些难民说情，并号召勋贵们开了粥铺，这才渐渐地安顿了下来。”
“怎么想到卖汤饼？“秦渊慢悠悠问。
摊主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笑道：“郎君有所不知，小的在老家时也卖过几年汤饼。平阴县城有个老瘸子，做了一辈子汤饼，我给他帮过三年厨，那些擀面、吊汤、调味的功夫，全学来了。不过老家穷，一天卖不出几十碗，到了长安，才晓得什么叫做人多。头一回来长安，进城那日，我站在朱雀大街口，望着那望不到头的人流，愣了半天没动弹。“
他说着比划起来：“第一天出摊，我揣着仅剩的五十文钱，租了半天的摊子，买了几斤羊骨头，借了邻居半袋面，就开张了。头一碗端出去的时候，手都在抖。谁知当天就卖了三十多碗！“他语气里仍有几分难以置信，“长安人嘴刁，可也舍得吃，一碗汤饼五文钱，他们眼都不眨。我一个半月就把本钱挣回来了。“
崔伽罗笑了：“那您这手艺可真好。”
摊主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娘子抬举了，其实也就是实在，咱不掺假。羊骨头熬三个时辰，面揉得劲道，汤里只放盐和葱，不加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料。好多老主顾说，我这汤饼有股子家乡味儿，滋味足，吃完了暖肚子。“
他顿了顿，眼眶湿润：“有了钱，日子好过多了，娃子会写自个儿名字了，虽写得歪歪扭扭的，可我看着，眼泪啪啪往下掉，这景象，阿耶阿娘要是能看到多好。“
崔伽罗眼眶微微泛红，低头喝了口汤，掩饰着情绪。
秦渊沉声道：“去年，济州堤坝有一笔专项款，总修过一次。“
摊主一愣，显然没料到秦渊会知晓这桩事。
他搓了搓手，点点头道：“老家人来信提过一嘴，说是去年秋上又修了一回堤。可修归修，事儿压根没解决。济州那河段，年年修年年垮，银子哗哗往里填，堤倒是越垒越高，水却一年比一年嚣张。有个老河工跟我喝酒时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光堆土有啥用？得上游疏浚，下游分流，得顺着水的脾气来，不能光跟它硬顶。
可这些话，跟朝廷的官儿说了，他们就跟没听见似的，翻来覆去还是那套老法子，石头堆得漂漂亮亮，一入夏，哗啦全冲没了。花的那些银子，打了水漂还能听个响呢，修的那些堤，连个响都听不见。“
“其实……也不是没人懂吧。早几年，济州来了个官儿，姓周，四十来岁，瘦巴巴的，成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自己扛着锄头跟河工一块儿挖泥。他天天儿泡在河堤上，拿根竹竿子到处戳，画了好多图，跟村里的老农聊种地，跟渔民聊水势，谁的话都听。他修的那段堤，跟别处不一样，又宽又缓，还在堤后挖了蓄水塘。那年大水，上下游都淹了，就他那段堤硬挺挺地立着，堤后的庄稼一根没倒。我们村里人都说，那是咱们济州几十年来头一回见到能挡水的堤。“
“可后来呢，听说他得罪了上头的人，犯了事，被贬到东海去了，说是去管什么晒盐场。他一走，新来的官儿把那段堤当成了摆设，第二年又照着老法子往上堆土，堆成个傻高傻高的陡坡。郎君你说，水是傻子么？水哪管你官大官小？该垮的时候，照样垮。“
他说着，忽然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我们村那几个老河工，凑钱托人给府衙递过状子，说让那位周大人回来吧，他修的堤才是真正的堤。状子递了三回，回回石沉大海。后来有个衙役偷偷跟我们说，别递了，递上去也是烧火，那位周大人碍了谁的眼，你们心里没数么？“
他苦笑一声，垂下头，拿抹布不紧不慢地擦着案面，像是在擦什么看不见的痕迹，嘴里轻声嘀咕着：“我们都是平头老百姓，嗓门再大，也传不到长安城里那些贵人耳朵里去。可我就想不明白，治好了水，对谁不好呢？庄稼收上来，赋税也交得多，朝廷不也赚么？怎么就……怎么就没人愿意听呢？“
说完，他像是被自己这番话吓了一跳，赶紧抬袖抹了把脸，挤出个笑模样，冲秦渊和崔伽罗摆了摆手：“瞧我，跟郎君娘子说这些作甚，大好的日子，莫坏了兴致。来来来，我再给二位切一盘羊肝，新卤的，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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