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侍候在帝王之侧，平日里听的见的比较多，此刻秦渊问起，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
“借着太后的寿典，众皇子齐聚长安，各个都成了孝子贤孙，嘘寒问暖，太后与陛下最近这些日子心情也大好，其余的倒是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陛下登临帝位十载有余，本也到了立储的时候了，皇子们殷勤一些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关键是坊间流传，左相为二皇子的事情和陛下起了争执，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
“当夜……”李太白回想当晚的情况。
”那天夜里落了很大的雨。”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幽暗的天际，慢慢地说道：”我那天在翰林院值夜，子时前后，陛下忽然差人过来传唤，说有一道新进的贺表要拟回复，太后寿典，各州府的贺表堆得比人还高，陛下一贯要我挑几篇写得好的，拟一封褒奖的诏书。”
”我过去的时候，陛下在乾元殿批折子，那眉头皱的深的啊，我当时就觉得气氛不太对，但没敢多瞧，拿了贺表就退到偏殿去拟稿子。偏殿和暖阁只隔一道纱屏，那边的动静……说什么也听得见一些。”
李白说着，轻轻皱了皱眉头。
”起初都是些寻常话，陛下问了问太后的寿宴安排，又问了几件琐碎的朝务。左相的声音不紧不慢，听着倒也还算平和。”
”后来呢？”赵沛然忍不住插了一句。
李白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拐到了立储的话题上。我隔着屏风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听到左相提了什么稳定国本……早习朝政……人心惶惶这几句。陛下当时没吭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听到左相又说了一句，什么什么都是好孩子……再然后他们去了别处，我就听不清了。”
“后来，陛下忽然就拍了案。”李白的手掌在桌面虚虚一按，”拍得极响，想来当时极怒，陛下说......”
他放下手，看着秦渊和赵沛然，一字一字地复述道：“卿这是要教朕如何做天子么？”
赵沛然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往椅背上一靠。
”后来呢？”秦渊终于开了口问道。
”后来左相没再说话，我听到他行礼拜退的脚步声，陛下在里头沉默了许久，我听到他低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
李白说完，自己也长长吐了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那团气终于排了出来。
他端起空酒盏看了一眼，又默默放下，苦笑道：“后面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第二天早朝左相与陛下演了出戏，一番折腾，三辞三请，终了，致仕回乡。”
秦渊沉吟片刻，道：“也就是说，那夜究竟谁也没听清左相举荐的是谁。”
李白摇头：“坊间传言不过是揣着半截话乱猜。当时我们在偏殿能听清几个字就不错了。真正清楚那晚情形的，只有陛下、左相，以及侍立在侧的滕内侍。”
赵沛然皱眉道：“可左相是二殿下的启蒙恩师，二人情谊深厚，他若不举荐二殿下，还能举荐谁？“
秦渊缓缓道：“公是公，私是私。左相这一辈子最善趋吉避凶，当年和永王辅佐陛下上位何等果决，他老谋深算，可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若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在立储这等大事上触犯龙颜。这一回，他不仅谏了，还搭上了性命，或许，他认为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
赵沛然沉默了片刻，忽地起身，郑重一揖到底：“学长，此案背后怕是牵涉极深。谏院那帮人，不过是一些秉笔的文人。君邑新掌大理寺，根基未稳，麾下又缺能打的肃敌高手。我与太白一介文人，能做的实在有限，只能求学长在力所能及处，替他兜一兜底。“
李白亦起身，跟着一揖。
秦渊嗯了一声：“我早就提醒过他。但他这人倒是个执拗的性子，瞅着，越是棘手越要往深处钻。时机未到之前，我不宜过早露面。若真有他兜不住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我会尽量伸出援手。”
他站起身，朝楼下走了两步，又停了停，侧头道：“崔君邑若真有本事，这道坎未必迈不过去，告辞了。”
“您慢走。”
出了茶楼，夜风迎面一扑，秦渊脚下微微一顿，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黏在背上。
他忽然侧过头，目光如一道冷电，直刺向街角对面的巷口。
巷子里黑漆漆的，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被风扯得歪斜的灯笼在半明半暗地晃。
秦渊眉峰微不可查地一抬，又往那暗处多看了一眼。
须臾，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不再回头，抬脚径直朝自家车轿走去。
一道穿着黑斗笠的身影藏在巷口深处，微不可察的长呼一口气，他没想到秦渊居然如此警觉，隔百步远都能感觉有人在盯着他，那目光，像是一头洪荒巨兽一般。
他潜伏片刻，确定秦渊走远之后，如飞鹰掠起，直往更幽深的夜色中挪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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