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在消毒水的气息、仪器的低鸣和无声的守望中，如同指间沙，悄然流尽。
又是一个深秋的午后。
病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隙，带着凉意的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溜进来，在光滑的地板上打着旋儿。
阳光不再酷烈，变得温和而澄澈，透过明净的玻璃，在金黄色的落叶图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虞颜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萧御坐在老位置，床边的扶手椅已经被他坐得微微褪色。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他肤色更显苍白，那是长期缺乏户外活动和睡眠不足的痕迹。
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细纹，也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属于商场的锐气磨平，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般的沉寂与温柔。
他刚刚为她读完《夜航西飞》的最后一章。
合上书，他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极其自然地握住她依旧冰凉的手，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她瘦削的手腕，那里几乎摸不到什么脉搏的跳动，只有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颜颜，故事听完了。非洲的星空，是不是很美？”
他低声说着，声音因为长年累月的低语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平和，“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仪器规律的“嘀——嘀——”声。
阳光缓缓移动，恰好落在她紧闭的眼睫上，像是蝴蝶颤抖的翅膀，投下浅浅的阴影。
萧御静静地看着，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下一刻，那睫毛就会颤动，那双清澈的眼睛就会睁开，带着些许迷茫，望向他。
他俯下身，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皮肤冰凉。
就在这时——
“嘀——！！！！！”
一声尖锐、急促、完全不同于平时规律声响的警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猛地刺破了病房内维持了五年的、近乎凝滞的平静！
心电监护仪屏幕上，那条代表着生命律动的绿色曲线，骤然变成了一条疯狂抖动、继而迅速下滑的直线！
刺目的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嗡鸣！
萧御的身体猛地僵住！握着她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条不再起伏的直线，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五年来，他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恐惧着这一刻的到来。
但当它真正降临时，带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崩溃嘶吼，而是一种近乎麻痹的、灵魂被瞬间抽空的冰冷。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值班护士和接到紧急呼叫的医生带着抢救设备冲了进来。
“室颤！准备除颤仪！”
“肾上腺素1mg静推！”
“快！清理气道！”
混乱、急促的指令，医护人员训练有素却凝重的身影，仪器碰撞的声音……这一切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维度，与萧御隔绝开来。
他被护士轻轻却坚定地请到了抢救区域之外，像一个被遗弃的木偶，僵立在房间的角落。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病床，看着医生在她单薄的胸膛上进行着徒劳的电击，看着她的身体在电流冲击下无助地弹起又落下，看着那些冰冷的药物被推入她早已脆弱的血管……
每一次电击，都像是击打在他的心脏上。
每一次呼唤，都像是在拉扯他最后的神经。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在五年沉睡中依旧保持清秀轮廓的脸，此刻在抢救的混乱中更显脆弱。
五年的时光，两千多个日夜的守护，无数的低语、读过的书籍、换过的四季鲜花……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那刺耳的警报声中，化为了泡影。
抢救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时间失去了意义。
终于，主治医生，还是五年前那位陈医生，他摘下了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无奈的沉痛，对着旁边记录的护士摇了摇头，然后，目光沉重地转向了角落里的萧御。
不需要任何言语，那个动作，那个眼神，已经宣告了一切。
医护人员默默地停止了动作，收拾着器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他们陆续退出了病房，将最后的时间留给了他们。
世界，重新恢复了寂静。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都要冰冷的死寂。
萧御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挪到病床前。所有的抢救设备已经撤去，虞颜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只是，监护仪的屏幕，已经变成了一片永恒的、令人绝望的空白。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在她身上，甚至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映得清晰可见，那么安详，那么平静，仿佛五年的病痛从未存在过。
萧御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描摹着她眉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最后停留在她依旧柔软却再无生息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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