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婉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第一样东西,是大阵顶部的穹顶。
那些繁复的阵纹像活物一样在头顶缓缓流转,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把整个禁地照得跟黄昏时分的佛堂似的——庄严是庄严,就是有点晃眼。
施婉宁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她发现自己正仰面躺着,身下是大阵中央那块温热的石板。
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热气从底下蒸上来,倒是挺舒服的,跟做了个热石spa似的。
长老们都在。
她能感觉到那些强大的气息分布在四周,有的在维持阵眼,有的在调息准备,还有几个气息稍微弱一些的,大概是在外围负责警戒或者打下手。
一切都很正常。
不对,不一样。
她记得她是站着的。
施婉宁的脑子里“叮”的一声,那个画面就蹦出来了——江野一拳打在她额头上,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疼了。
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就跟从来没被人揍过一样。
“哟,醒了啊。”
江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那股子让人想揍他的懒洋洋的劲儿。
施婉宁偏头看过去。
江野正盘腿坐在离她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姿势极其不雅——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支起来,胳膊肘搭在膝盖上,手掌撑着下巴,整个人歪歪扭扭的,跟一截被风吹歪了的电线杆子似的。
眼眶下面还挂着两个黑眼圈,跟化了烟熏妆一样。
“醒了就快点坐好,”江野朝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喊室友起床,“仪式要开始了。”
施婉宁撑着石板坐起来,动作有点慢,身上有些发僵。
她坐稳之后,先是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眼。
长老们各自忙碌,没人注意她这边。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方向。
了尘。
那个年轻的和尚盘膝坐在大阵的另一侧,离她大概七八步远,正闭目养神。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拇指轻轻相触,呼吸平稳得跟睡着了似的。
施婉宁看着了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应该激动的。
她之前见了尘,哪次不是心跳加速、眼眶发红、恨不得冲上去抓住那和尚的袖子问个明白?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那张清俊的脸,心里居然……没什么波澜。
不是冷漠,也不是释然。
就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下来了。
弦还在,没有断,但就是不绷着了,松松垮垮地挂在那里,弹不出什么声响。
施婉宁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心跳平稳,七十三,七十四,正常范围。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抖。
以前她提起“了尘”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都会抖的,可现在那年轻和尚就坐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她居然不抖。
“这是……怎么回事?”她喃喃了一句。
“什么怎么回事?”江野的声音又飘过来了,这次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欠揍味道。
施婉宁转过头看着他:“我好像……没有之前那么……”
“激动?”江野帮她把词补上了。
“……对。”
“那不正常吗?”江野摊了摊手,“你之前为什么激动?因为你心里有个结,解不开,放不下。现在结解开了,你的情绪系统当然就恢复正常了,这叫心理学的条件反射消退——哦对了,你这辈子没学过心理学,那我换个说法。”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一本正经的语气,跟中学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似的:“施施主,您之前那是执念,现在是放下执念了,所以见到贫僧不激动了。明白了吗?”
施婉宁愣了一瞬。
“我……放下了?”
“你没放下,”江野纠正道,“是你那位木偶姐姐放下了。她是这个执念的源头,源头都没了,你这条河当然就跟着干了。懂?”
施婉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转头看向静静闭目的了尘。
那年轻的和尚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睫毛微微颤了颤,但没有睁眼。
“小和尚,”江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不方便让太多人听到的事情,“刚才看了一场电影,哭得稀里哗啦的。你是没看见那个场面,堂堂高僧,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我还以为他漏了呢。”
施婉宁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对大师尊重点?”
“我怎么不尊重了?我说他哭了,这是事实陈述,又不是骂他。”江野理直气壮,“再说了,哭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上次看《忠犬八公》也哭了呢,有什么大不了的。”
施婉宁不想跟他掰扯这个,摇了摇头,又问了一遍关键的问题:“木偶姐姐的事情……搞定了?”
“那必须的。”
江野拍了一下胸脯,拍得“嘭”的一声响,跟拍西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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