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手向后平伸,五指张开。
停。
朱亮祖立刻趴下。
前方树木变得稀疏,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到跳动的火光。
朱亮祖轻手轻脚爬上一处高坡,趴在灌木后面,慢慢拨开枝叶。
南朝营地就在山下。
已是后半夜,营中仍有不少人在忙碌。
火把照亮了一排排木架。
足轻们来回搬运木料、绳索和土袋。
朱亮祖看到了好几架云梯。
还有撞木,粗得一人抱不过来,两端削了尖。
竹盾牌堆成小山。
更远处,几架投石车的骨架已经搭好,正有人往上绑绳索。
他的目光往外移。
营地四周插满了削尖的竹枪和鹿砦,外围挖了壕沟。
这些都是常规操作,不稀奇。
朱亮祖盯住了营地外围。
营地周围五十步内,所有树木全部被砍光了。
树桩齐腰高,一圈一圈往外排,形成了一大片空地。
月光落在地面上,连个藏人的影子都没有。
朱亮祖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好一会儿。
对面的主将不是草包。
这个布置,防的就是火铳偷袭。
五十步,已经接近火铳有效射程的边缘。
没有遮挡物,任何想要摸近的人都会暴露在巡逻兵的视线中。
他让弥三带着众人沿山脊绕了大半圈。
东面看了,南面看了,北面也看了。
每个方向都是一样的布置。
砍光树木,设置鹿砦,安排流动哨。
巡逻兵两人一组,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路线不重复。
朱亮祖在心里骂了一句。
滴水不漏。
他试着找死角。
哪怕一个能扔催泪弹的位置也行。
绕了一整圈,没有。
距离太远,火铳打不准。
距离太近,人还没摸过去就得被发现。
若是有三百人,可以三面同时压,打乱巡逻节奏后突入。
可眼下二十个人,硬闯就是送死。
少贰冬资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朱将军,看完了?”
朱亮祖没回答。
他盯着营地里那名来回走动的甲胄将领,眼珠子转了几转。
“看完了。”
停了一息。
“但不能白来。”
少贰冬资的脸色变了。
“沐将军说——”
“我知道他说什么。”
朱亮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拧劲。
“不硬打。就是试试他们的反应。”
他回头点了五个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五名火铳手无声地散开,趴进一处距离营地最远的灌木后面,铳口对准营地方向。
少贰冬资想拦,被朱亮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放。”
砰——
砰砰——
三轮齐射。
铳声在夜间山谷中炸开,回音叠着回音,听着远比五杆铳更乱。
营地瞬间炸了锅。
火把密集亮起,号角声此起彼伏。
喊叫声、金属碰撞声、马嘶声搅成一团。
朱亮祖趴在灌木后面,身子不动,眼睛却睁得极大。
一开始是乱的。
足轻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有人提着刀往东跑,有人往西跑,队列全散了。
但这个乱没持续多久。
一名身披甲胄的将领出现在帅帐前。
那人没跑,也没喊,就站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几句话。
然后乱就停了。
士兵开始集结。
不是三三两两地凑堆,是成建制地列阵。
长枪在前,弓箭在后,盾牌手护住两翼。
从混乱到成阵,前后不到一盏茶。
朱亮祖的牙咬紧了。
紧接着,数十名骑兵从营地侧门冲出。
马蹄声轰隆,直奔铳声方向扑来。
对方的反应非常快!
“撤!”
朱亮祖翻身就走。
弥三已经窜出去三丈远。
这人对脚下山路熟得可怕,黑暗中跑得比白天还快。
二十个人沿来路往回撤,钻进那条窄得要命的小路。
朱亮祖最后一个进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
火把在身后的山脊上晃动,十几个光点散开搜索,但没有人找到这条路的入口。
杂草在黑暗中刮着所有人的脸和手,没人顾得上痛。
跑了约莫一刻钟,弥三的速度慢下来。
身后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
朱亮祖大口喘气,靠着一棵树干坐了下来。
少贰冬资撑着膝盖,脸色发白。
“朱将军……”
他喘着气说。
“沐将军说的是只探不打。”
朱亮祖擦了擦脸上的汗,炭灰和汗水糊成一片。
“我没打。”
“我就是让他们听个响。”
少贰冬资无话可说。
……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一行人回到大明营地。
朱亮祖径直去了沐英的木房。
“两三千人不止。”
他一进门就说。
“光我看到的帐篷数,兵力少说四千。”
“攻营器械备得齐全,云梯三架,撞木六根,投石车四架,还在赶工。”
沐英坐在桌后,听着。
“营地布得很讲究。”
朱亮祖继续道:“四面全砍了树,五十步内一览无余。”
“巡逻两人一组,路线不重复。”
“壕沟、鹿砦、竹枪,里三层外三层。”
朱亮祖顿了顿。
“对面的主将,是个有本事的。”
沐英忽然问:“你放铳了?”
朱亮祖点点头。
“放了三轮。”
沐英的表情有些无奈。
“我让你只探不打。”
“我是探。”
朱亮祖的表情严肃起来,说:“探他们的反应速度。”
“老沐,这次的对手,确实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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