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啊！
康熙此时真的愁啊！
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快到了古稀之年，会碰上这档子事！
此时夜已深，畅春园笼罩在浓墨般的夜色中。
澹宁居内灯火通明，康熙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叠奏折。
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却吹不开康熙那烦躁的心。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最上面一份是经略大臣马齐从开封送来的。
奏折中详细陈述了中原剿匪的困境：“陕北李献忠等贼匪遁入黄土高原，依托沟壑与我军周旋，进剿数月，收效甚微。
晋南白莲教窜伏吕梁、中条诸山，出没无常，我军疲于奔命。
鲁南刘贼据沂蒙天险，衍潢亲王围剿多时，贼势未衰。
绿营军心浮动，兵无战心。
奴才等虽竭力督战，然贼情复杂，非旦夕可平。”
第二份是陕甘总督鄂海的，说的是陕北旱情加剧，饥民有增无减，若不及时赈济，恐生更多变乱。
第三份是显亲王衍潢的，报告鲁南战况，说复汉军刘壮部依托山地游击，清军屡屡扑空，请求增拨粮饷器械。
第四份是两江总督长鼐的，说杨正在江南推行新政，深得民心，江南士绅人心浮动，请朝廷速定应对之策。
康熙看着这一份份奏折，重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今年六十八岁了，在位六十一年，一生波澜壮阔，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定漠北、败沙俄，何等意气风发。
可如今，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
杨正！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一个颍州太和的泥腿子，武秀才出身，短短几年就占据了荆楚、江西、徽州三省两府，带甲三十余万。
更让他难受的是，杨正推行的那一套新政，摊丁入亩、一体纳粮、开科取士，桩桩件件，都深得民心。
他睁开眼，望着殿外黑漆漆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盛世？
他自诩的康熙盛世，怎么就被一个泥腿子搅得天翻地覆？
一旁的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道。
“万岁爷，已经很晚了。
您都看了一个时辰的折子了，该歇息了。
龙体要紧！”
康熙没有回答，依旧望着殿外的夜色。
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李德全，去传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康亲王崇安、大学士嵩祝、萧永藻，兵部尚书逊柱、户部尚书孙渣齐、工部尚书徐元梦来。”
李德全一愣，看了看更漏，犹豫道：“万岁爷，这么晚了......”
康熙的目光扫过来，不容置疑。
李德全连忙点头，转身去传旨。
康熙又叫住他：“庄亲王年纪大了，就不用传他来了。”
李德全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大半个时辰之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康亲王崇安、嵩祝、萧永藻、兵部尚书逊柱、户部尚书孙渣齐、工部尚书徐元梦。
几人鱼贯而入，向康熙行礼。
“都坐吧。”康熙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坐下。
众人落座，目光都落在康熙身上。
他们知道，深夜召见，必有大事。
康熙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将桌上那叠奏折往前一推：“都看看。
马齐、鄂海、衍潢、长鼐送来的。”
众人传阅奏折，脸色各异。
胤祉最先看完，眉头微皱，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举止温文尔雅，颇有文人风范。
他将奏折递给身边的胤禛，轻声道：“四弟，你看，陕北、晋南、鲁南，处处受挫。
杨贼又在江南推行新政，这局势......”
胤禛接过奏折，面无表情地看完，递给胤禩。
他胤禛素有“冷面王”之称，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胤禩看完，也是沉默不语，他面色温润，此刻却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崇安年纪最小，只有十七岁，坐在末位，静静地听着。
他是康亲王杰书孙，袭爵不久，政务经验尚浅，但处事稳妥周全，从不冒进。
逊柱、孙渣齐、徐元梦三位大臣也是各怀心思。
康熙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局势你们都看到了。
朕今夜叫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这些贼匪遁入山林，打不过就跑，跑进山里就躲，依托百姓与我军周旋。
朕的八旗绿营，追得人困马乏，却剿不干净。
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胤祉第一个开口，他站起身，行礼道。
“皇阿玛，儿臣以为，马齐大人的奏折中说得很清楚。
这些贼匪之所以剿不干净，是因为他们学的是杨贼当初在大别山的套路。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他们不求速胜，只求拖延时间，等待时机。”
康熙点头：“说下去。”
胤祉走到墙上挂着的军事地图前，指着陕北、晋南、鲁南的位置。
“皇阿玛请看，这些贼匪占据的地方，都是山区。
陕北有黄土高原，沟壑纵横。
晋南有吕梁、中条、太行诸山。
鲁南有沂蒙山脉。
我们的骑兵进不去，步兵进去了也找不到人。
他们熟悉地形，又有山里的百姓通风报信、送粮送水。
我们的大军一到，他们就躲。
大军一走，他们就出来。
这样耗下去，耗的是我大清的国力，养的是贼匪的势力。”
胤禛接过奏折，面无表情地翻阅，看完递给胤禩，沉声道：“皇阿玛，三哥说得对。
这些贼匪之所以能撑到现在，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能打，而是因为他们有百姓支持。
百姓给他们送粮送水、通风报信，我军一动，他们就知道了。
这种情况，光靠硬打是打不赢的。”
胤禩看完奏折，眉头微皱，声音温和：“皇阿玛，四哥说得有理。
但儿臣以为，贼匪能得百姓支持，归根结底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
陕甘大旱，饥民遍地；清廷贪官横行，百姓怨声载道。
那些贼匪只要喊几句‘分田分粮’，百姓就跟着走了。
若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得从民心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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