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的日头像团烧红的炭,悬在天上一动不动,把小镇烤得蔫蔫的。空气里浮着粘稠的热,连风都懒得动,只有槐树叶被晒得打卷,蔫头耷脑地垂着,蝉鸣也失了章法,“知了知了”叫得聒噪,像要把这闷热都喊出来,反倒让人心里添了几分烦。
妮妮在东厢房翻箱倒柜,想找样能扇风的物件。樟木箱的底层压着个蓝布包,布面是母亲绣的缠枝荷,针脚细密,只是边角已磨得发白,像浸过岁月的水。她解开布绳,里面裹着一把旧绢扇——是母亲年轻时常用的遗物。扇面是素白的杭绢,细滑得像凝脂,上面绘着一幅淡墨荷影:几片荷叶斜斜舒展,一朵荷花半开,墨色用的是宿墨,晕染出朦胧的影,正是母亲当年亲手所画。只是经年累月,墨色有些发暗,像蒙了层薄纱;扇骨是檀香木的,浅黄的木色带着温润的光,只是年头久了,连接处微微松动,轻轻一碰就“咯吱”响,像谁在低声叹息。
她捏着扇柄轻轻摇了摇,扇面“哗啦”展开,带起一缕微香,是檀香混着墨的味,像母亲坐在槐树下缝补时的气息。妮妮心里一动,提着裙摆往阿哲的作坊走,青石板被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像踩着块暖玉。
阿哲正在屋里摆弄他的刻刀,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桌上摆着几块刚打磨好的槐木,木质细腻,泛着浅黄的光,是他准备刻新木牌的料。看到妮妮手里的旧扇,他放下刻刀,指尖在槐木上留下浅浅的印。“这扇真雅致,”他接过扇子仔细端详,指腹摩挲着扇骨的接缝处,“扇骨是檀香木的,可惜松了。我用槐木给你补个楔子,再打磨光滑,保准能恢复如初。”
妮妮点头,目光落在扇面上的荷影,墨色虽暗,荷叶的筋络、花瓣的褶皱却依旧清晰,像能看出母亲当年运笔的轻缓。“妈妈说,这是她嫁给爸爸那年画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潮,“那时候爸爸还特意在扇柄上刻了一对荷花,小小的,藏在木纹里,说要和她岁岁相伴,像这荷花一样,年年都能在一块儿。”
阿哲拿着扇子走到作坊角落的木桌前,桌上摆着大小不一的刨子、凿子,都是他用了多年的老伙计。他找出一块细如指节的槐木,颜色与檀香木相近,用砂纸打磨得光滑,然后拿起小凿子,在扇骨的缝隙处轻轻凿了个小槽,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旧物。“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闷热的屋里响起,像串清脆的铃,倒压过了窗外的蝉鸣。
妮妮没回竹棚,反倒走到母亲身边。母亲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绣绷前,绣着一幅《槐荷清夏图》。绢面上的槐枝从左上角垂落,叶片浓绿,间或有几片黄了边,像被夏晒得;荷叶田田,铺满了画面的下半部,叶脉用深绿的线勾出,清晰得能数出纹路;荷花灼灼,粉的、白的开得热闹,花瓣的边缘用银线勾了光,像沾着晨露。母亲的指尖拈着针,银线在绢面上游走,连荷叶上的露珠都绣得饱满,像真的要滚下来。
“妈,你还记得这把扇子吗?”妮妮把刚从阿哲那里取回的扇面展开,递到母亲面前,扇面上的荷影正对着绣品里的荷,像两朵跨越时光的花。
母亲放下绣针,针尾的银珠在绢面上轻轻晃。她接过扇子,指尖抚过泛黄的绢面,像抚摸着当年的岁月,眼里泛起温柔的光,像落了月光:“当然记得。那年夏天,刚嫁过来,你爸就把这扇子送我了。”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老槐树,父亲正站在梯子上修剪枯枝,蓝布衫的袖子挽着,露出结实的胳膊,“我们就是在这槐树下,拿着这把扇子乘凉,他说‘这扇面是你画的荷,扇骨是我刻的花,以后咱们的日子,就像这荷一样,扎根在土里,开出香来’。”
她转头看向父亲,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像沾了蜜:“他还说,等有了女儿,要教她画荷题字,把咱们家的暖都藏进扇面里,一代一代传下去。你小时候总抢这扇子玩,说要画个小丫头在荷旁边,现在想来,那小丫头不就是你吗?”
奶奶这时也拄着拐杖走了过来,竹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她看着扇面上的荷影,又看了看母亲手里的绣品,笑着说:“不如你在扇面上题几个字,就当是传承了你妈妈的手艺。”她接过扇子,对着光看,扇面的空白处正好留着一方天地,“你妈妈当年最喜欢写‘荷风送香’,说这四个字里有荷,有风,有香,把夏天的好都装进去了。你也题这个,正好应了这满塘的荷景,也应了咱们家的日子。”
妮妮点头,从屋里取来砚台,倒了点清水,慢慢研墨。墨锭是松烟墨,磨在砚台里,发出“沙沙”的轻响,墨香混着母亲绣线的皂角香,在空气里漫开。她拿起一支兼毫笔,笔锋是母亲传她的,用了多年,笔尖依旧圆润。轻轻蘸了蘸墨,在废纸上试了试锋,然后屏息凝神,在扇面的右下角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荷风送香”四个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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