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指示牌前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路过那棵大榕树的时候,树荫下坐着的几个老人正收拾二胡和梆子准备散场,老阿姨远远朝他挥手喊了句“记得来”,他回身摆了摆手。
榕树气根在江风里轻轻晃动,把他灰色的运动服吹得起伏。
他到了江边的庙。
【仙龙祠】有三开间的门面,朱漆柱子上刻着副对联,上联是“仙人拂尘安万姓”,下联是“龙君驮塔镇千秋”。
横批——“仙龙同祀”。
庙门前排着队,几个举着小旗子的导游在点人,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在给游客发免费香。
前院不大,摆着个铸铁香炉,香火鼎盛得有些过分,炉灰都快堆到炉口了。
拍照的游客举着自拍杆找角度,几个穿汉服的小姑娘在香炉旁边轮流摆姿势,摄影师趴在地上从下往上拍,想把香火气和庙檐的弧度拍进同一个画面里。
香炉里插的香还是前几位信众留下的,被新来的游客当成了拍照的背景板。
香客们挤在蒲团前跪拜,起身时膝盖上沾着香灰,功德箱的扫码提示音和硬币落箱的声响此起彼伏。
陆离等门口那批旅游团的人散去了些,才往里去。
正殿并排供着两尊神像。
左边是龙首人身,犄角后扬,袍服上绣着江牙海水纹,龙爪按在膝上,指尖张曲,把一只石龟踩在脚底,好似随时要从宝座上腾身入江。
他看了龙王片刻,把视线移向右侧。
右边是一尊女仙像,仙风道骨,玉冠束发,面容秀美,身披青纱道袍,衣带当风,嘴角上扬,雕的是若有若无的慈悲。
脚边伏着只石雕仙鹤,姿态驯顺,长长的脖颈弯成依偎的弧度。
神像前的牌位上还刻着两行字。
龙王爷的牌位写的是“敕封镇江水府龙王之神位”,字迹端正,金漆描边。
仙人像前的牌位更长,竖排小字密密匝匝,他辨认了片刻才看清:“太上忘情天心妙化护国佑民慈航普度妙化元君大仙”。
陆离的目光在那串名号上停留了一阵。
【天心】二字嵌在密密麻麻的封号里,被前面的“太上忘情”和后面的“妙化”夹在中间,乍一看并不显眼。
但这条道的继承人,直接把这两个字拿过来,当成了自己的名字。
陆离抬起头,对上那尊女仙像的眼睛。
泥塑的仙真眼神端凝,不悲不喜,视线的角度好似经过匠人精心设计,香客跪在蒲团上抬头时,恰好能与仙人四目相对,产生一种“被注视着”的敬畏感。
然而陆离站的位置偏了些,他不在蒲团正前方,靠近神台右柱那一侧。
可那道视线还是降下来了。
它落在陆离的肩头,不重不冷,不含任何情绪,像一阵穿堂风恰好经过他的衣领。
陆离感觉到后颈有点不自在了,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个死了的‘仙’,还是‘天心’……
不过他还是回过神来,知道这都修太上忘情成的‘仙’,活着的时候都不会在意自己,何况现在这个泥塑神像。
陆离移开了视线,没有回望那尊神像,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正殿的红漆柱子上,看着蒲团上此起彼伏跪拜的香客,再次想起戏曲里这个仙人做的事情……
这仙还真有点古代传说中,那种仙人的感觉——随性、缥缈、坐看云卷云舒,不在意香火供奉,不在意名号是否被继承,连死了都无所谓。
凡人看这种状态,只会觉得超脱逍遥、不沾因果,跟戏文里唱的“仙人拂衣乘风去”一样浪漫。
但陆离知道这不是浪漫,这就是祂们的“无所谓”。
他想起天心凌晨在小吃摊上,面无表情地说“活腻了就去死了”这句话的模样,她并不觉得可惜,也不觉得难过,就像在陈述一个陌生人的死讯。
陆离心中感慨的吐槽一句:“太上忘情果然神神叨叨的啊……”
现在天心起码还在用路人和其他人的情绪,给自己的存在感续杯,用筹码换情绪下面吃。
而那个死了的师傅,可能连情绪都懒得换了,可能最后一个“想做什么”的念头消散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念头生成,于是伏笔也没有,遗言也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合了眼。
这种仙,比钟布衣那种求死而不得的死仙更孤独。
钟布衣至少还有痛苦,而祂们连痛苦都没有了。
“咱们每个月来拜,龙王爷和天心娘娘会显灵吗?”一个男声的声音,就这么响在陆离的耳边。
“哎呀,会的啦,快走快走。”一个女声,娇憨的回道,好似还在催促着。
……
哪怕是纷纷攘攘的人群声,也不能阻止他们的脚步声被陆离听到。
他恍惚了一下,扭头看去。
那是一对特殊情侣朝正殿的方向走来。
两人牵着手,穿过天井里洒下来的阳光,穿过神台前缭绕的香烟,穿过跪在蒲团上此起彼伏的香客,走得不算慢,也不急。
女孩扎了个松散的侧马尾,素面朝天,嘴唇却微微发紫,牵着她的男人戴着墨镜,右手里握着根收起来的导盲杖,杖尖离青砖地面大约一寸,却一次也没有碰过地。
女孩每一次转向的幅度,每一次避开人流的角度,都恰好落在他的步伐之前。
而他也刚好保持着一份默契,从不低头,从不迟疑,从不把导盲杖放下来探路。
他们之间的这种默契不像是刚谈恋爱的青年情侣那般青涩,倒像是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夫妻,一个无微不至,一个全心信任。
他们就这样穿过人群,朝正殿拜了拜,走进了偏殿。
陆离靠在红漆柱子上,自言自语了一句:“……‘心’和‘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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